作者戲劇：陳妍言
楊愫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2018級本科生，人文學院哲學系2019級本科生、2023級碩士研究生戲劇。清華大學學生藝術團話劇隊成員，曾參與執導校內十餘場話劇演出，包括《似水柔情》（2021）、《裡裡奧姆》（2023）、《蔚藍深海》（2024）、《萬尼亞》（2024）等。2025年12月，其導演新作戲劇《日出》作為“第三屆清華哲學-戲劇節”校園戲劇致敬經典板塊專場演出之一，在清華大學蒙民偉音樂廳公開上演。
01
從經管到哲學戲劇：從“被選擇”到“自我選擇”
楊愫春來自雲南某小城，在他的回憶中，大學以前的許多人生選擇，幾乎是被自然而然推著走的戲劇。
“高考後，雖然我是理科生，但最開始就想報人文社科大類戲劇。”楊愫春回憶起自己填報志願的經歷，生涯規劃等相關資訊的缺失讓彼時的他在面對選擇時相當困惑，“我家都不在縣城，在鎮上。一直從很遠的地方走出來讀書。後來到昆明上高中，老師們也只會說你要好好學習。具體的（人生）走向和發展，沒有人會跟我講。”在家人的勸說下，他放棄了原先填報人文社科大類的傾向，轉向熱門專業，第一志願填報計算機，第二志願填報了經管。
最終，楊愫春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2018級新生的身份，進入清華園就讀戲劇。但真正接觸專業課程的學習後，他逐漸感到越來越明顯的“不適應”。“最開始其實學得感覺還可以，後面主要是不感興趣。”他坦言自己對經管類的工作不抱有熱情，“我不太適合這個東西，之前也從來沒了解過。”
更大的迷茫來自於周圍同學的明確規劃戲劇。“在經管學院，很多同學有很明確的職業和人生規劃，我就覺得他們好厲害……他們規劃到每一個假期、甚至每週你應該幹什麼、要幹什麼、對接下來的發展有沒有幫助。非常具體。”
這種規劃意識讓他感受到疏離和壓力，也促使楊愫春真正開始反思自己究竟更樂於過怎樣的生活戲劇。大一時，他加入了清華大學學生藝術團話劇隊。話劇隊不僅讓他接觸到戲劇這門表達藝術、參與表導演訓練，也從此成為他大學生活中一個重要的思想交流場域。“在話劇隊裡，大家真的會很真心、很認真地聊很多真實想法。”楊愫春感慨，這種真誠的交流，包括來自表導演指導教師肖薇老師的幫助，為當時深陷迷茫的他認識世界和自己，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和參考，那時，轉系的想法已經悄然萌發。
展開全文
楊愫春（右一）和肖薇老師（中）在《蔚藍深海》演出劇場
大二疫情期間，他在家接觸到更多哲學課程，最終下定決心到哲學系就讀戲劇。“我是從8字班降轉到9字班的。”轉系後，楊愫春進入一個“更輕鬆”的哲學系，“那個時候書院還沒建立，哲學系本科生還在人文學院。算上轉系一起過來的，我們（哲學系）只有十幾個人，還沒有老師多。”在楊愫春的講述中，進入哲學系以後，他進入了一些真正感興趣的課堂，如最初吸引他的西方馬克思主義。但很快，新的困惑也隨之而來——“哲學的很多思考會更抽象一些。然而有時會讓你覺得離真實的東西很遠。你會覺得它很有邏輯、很有道理、很有說服力。但是你很難說清楚它和真實生活的關係。”
這種隱約的困惑延續了很久，直到他在大三下學期接觸到宗教學相關的課程戲劇。更具體的研究讓他感到非常驚喜，並在研究生階段選擇宗教學作為進一步深造的細分方向。楊愫春將這一選擇與他的戲劇體驗聯絡在一起。“宗教學研究背後是有宗教生活、宗教實踐、宗教組織這些東西的，它有實實在在的宗教實體。而且我知道我所有讀的宗教文字背後它是有時代的，很多的人相信這個東西……這讓我覺得這東西是充滿生命力的。”他感受到宗教學與真實世界的連線，而這與戲劇帶給他的體驗相似——都是對“人”最直接的關懷。
談及哲學專業在生活層面帶來的其他東西，楊愫春笑了笑，回答說：“空餘時間”戲劇。系裡老師們的理解和包容，讓他更從容地將大量時間投入到戲劇創作和話劇排練中。“一週平均下來排40個小時。如果我們按每學期排13周算的話，一個學期排練就已經500多個小時。”
楊愫春在《赤誠》劇場音臺做麥克
在楊愫春的世界裡，哲學與戲劇是相互滋養的：“我理解哲學，是透過戲劇的視角去理解的，那會更貼近人和具體的情境戲劇。”
02
那一瞬間就是全部的意義
從表演到導演，楊愫春在清華大學學生藝術團話劇隊的培養體系裡一步步成長戲劇。日前，他導演的曹禺先生作品《日出》作為“第三屆清華哲學-戲劇節”校園戲劇致敬經典板塊專場演出之一，在清華大學蒙民偉音樂廳上演。研究生階段，他幾乎每學期都能為清華大學校內外的觀眾提供一部登上舞臺的戲劇作品。截至目前，楊愫春參與導演的戲劇已有13部，如果算上參與制作，則更多。“基本上每年清華話劇隊的戲我都參與了，即使不是我導演的或出演的，我也都會參與。”
楊愫春在戲劇《日出》謝幕時
2021年，21歲的楊愫春導演了第一部話劇《似水柔情》，劇本改編自王小波的同名小說和路遙的《人生》戲劇。“那時候真是充滿青春荷爾蒙的感覺。就覺得，對‘愛’這個議題特別著魔。”排演過程中，他逐漸從文字和舞臺層面上的“理解故事”轉向“感受情感”。“到最後，我甚至希望觀眾能夠儘量去忽略這個故事到底在講什麼，而是去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真正情感的部分。”
在《似水柔情》最終上演的那個距離觀眾極近的小劇場裡，作為導演的楊愫春目睹了一位觀眾從開場15分鐘後開始哭泣，淚水一直淌至終場戲劇。“那是非常不一樣的瞬間。”他說，“我突然一下感覺到，人很複雜，不能用語言去解釋。但可以用講故事的方式去把這種感受傳達給觀眾。”在他看來，戲劇當然需要有邏輯性的、讓其“立得住”的部分，但戲劇打動人的往往是其非邏輯的、情感的部分。“優秀的戲劇作品一定不是純邏輯的，它一定和人的心靈、人的情感相關。”正如四年前的他在《似水柔情》演後編導說中寫到的：“我們沒辦法從中歸納出什麼，我們只能去沉溺其中。”
楊愫春說： “那一瞬間就已經是這個戲全部的意義了戲劇。”
這種對非理性與情感瞬間的重視和知覺，也影響了他現實中與人交往的方式和對人複雜性的理解戲劇。“跟人之間相處的過程中，有些東西不是理效能夠解釋的。一個人如果做了一件事情，他就是做了。就像我們去創作劇本的時候，你跟那個角色共存，那種強烈的情感衝動上來。這個東西不是我們用任何語言能夠解釋的，它只是一種非常內在的個人衝動。”他認為或許同樣的，對於他人的行為也不一定需要太過糾結或苛責，“你去追問原因也好，怎樣也好，其實很多時候只要你有一個自己的答案就可以。”
03
未來——有方向戲劇，但不畫藍圖
在表演、編劇、導演三種身份中，楊愫春難以抉擇最享受哪一個戲劇。“這三種工作帶給我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作為演員，他“花盡心思去體驗那個角色心的瞬間”；作為導演，他需要把控整體方向，與團隊協作；作為劇作者，他始終在學習和探索。
楊愫春理想的創作關係建立在尊重與開放的基礎上戲劇。“我覺得比較重要就是相互尊重，編劇、導演、演員都是相互尊重。不能完全不聽別人到底在想什麼。”他強調“開啟耳朵，敞開自己的心靈”，在交流中共同塑造作品。當作品的“可能性”到來的時候，任何參與者不能固執己見。
楊愫春（前排左八）在戲劇《萬尼亞》劇場
戲劇深刻影響了楊愫春的社交與生活節奏，但他樂在其中戲劇。對於未來，楊愫春表示自己不設定清晰的人生藍圖和明確目標，但也不認可“活在當下，體驗優先”的論調。他警惕過於具象的成功目標：“比如說有的人他會說，我一定要在我35歲之前拍出一部特別牛的電影，我要做一個火爆全國的戲。這樣的目標，我覺得就狹隘了。”他表示自己更願意保持方向的開放性。同時他亦表示：“我也不覺得我們只是生活在每一個當下的這個時刻，我們有眼前的東西，也有更遠的東西。總體上我覺得人生是有一個大的方向的。”
戲劇《日出》裝臺完成後楊愫春和話劇隊的老師同學們合影
對於楊愫春而言，“創作”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他的“大方向”戲劇。“我只會覺得我走在一個正確的大方向上，我還在不斷地在進行創作、體驗生活。讓人生自然地去發展。” 他用電影《心靈奇旅》中的“火花”（Spark）比喻創作對自己的意義，“它（創作）就是讓你感受到自己真的在活著的火花。”
今年夏天，楊愫春即將迎來自己的畢業季戲劇。談及職業選擇，他表達了自己對於“job”和“career”的區別性理解。——“job是為了謀生的，但你的career是真的會花心力花心思去做的。”他目前考慮未來從事與“大方向”創作相關的工作，但並未限定自己。“所有工作都是一樣的，創作也有很多很繁雜的工作需要去做。比如說填很多表、參加會議、做安排表等等，每週要去搞這些東西。但所有的這些瑣碎總得有人做對吧？（好在）所有的職業都不能限制你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因為人是不由他的job來定義的。”
對於社會時鐘和外界期待等相關話題，他認為這是“雙向的”戲劇。“你先對自己的生活負責……這些雙向的話題你可以跟別人討論，可以聊，可能會吵架，可能會怎麼樣，但這些都是我們要面對的生活的一個部分。也不能逃避這些東西。” 而這一次，家人對他的選擇持開放態度。“他們完全不管了……我爸媽覺得我長大了，自己要對自己的生活負責。”
楊愫春在山東
這也契合了楊愫春所關切的哲學議題之一：“人總有那些只單純屬於你自己的東西戲劇。這個意義上來說，人首先自己要對自己負責的。”
在楊愫春看來，無論是哲學還是戲劇，最終都指向對真實生活的關切與承擔戲劇。“人要對自己的生活負責”這句話他不僅對自己說，也常常對合作的演員講。在清華的七年裡，他從一個被熱門專業選擇的雲南小城少年，逐漸成長為在哲學與戲劇之間找到自我表達路徑的創作者，在對一個又一個瞬間感動的追尋中，一步步走進更真實、也更復雜的世界。
【版權宣告】本文原載於“人文清華講壇”，出於資訊分享目的轉載戲劇。相關權利歸原作者及原平臺所有，若涉及侵權請聯絡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