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西安租房。凌晨五點到午後兩點,沒進食物的肚子早就咕咕叫。我跳上地鐵,卻下錯了站、走錯了路,誤打誤撞進了一家門上貼著“冬日限定,蘿蔔泡饃”的店面。店裡是一個戴著眼鏡、圓臉的女生。半個小時後,她把我掰的饃煮好,放到我面前,又叮囑了一句,“你掰的饃太小了,要快點吃。不然泡囔了,就吃不完了。”轉了一圈又回來,“你別放辣椒醬,那個太鹹。我給你拿了油潑辣子。”我笑了,“你這是怕我吃不好羊肉泡啊?”她很認真,“是怕你糟蹋了這碗羊肉泡。”
臘月的西安,風裹著不易察覺的煤煙味和羊湯的香氣,鑽過老巷的磚縫租房。早上八點剛過,烏突突的天可算是有些透亮了。馬明蘭站在灶臺前,手裡攥著那把棗木柄的長柄勺,盯著鍋裡翻滾的奶白色羊湯。湯麵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滾出的熱氣糊在眼鏡片上,她抬手蹭了蹭鼻樑。
這是西安的一條巷子裡面租房。這裡的房子幾乎沒有五六層以上的高樓,多是三層左右的老房子。馬明蘭忙活的店面是位於老房子的一樓。店面不大,但佈置得敞亮,只放了五張長條桌,每張桌面對面可以坐下六到八人。
隔壁的老鄰居,六十多歲,手裡攥著個白瓷碗,掀開簾子走進來租房。老爺子沒說話,把碗往櫃檯上一放,抬眼衝她點了點頭。馬明蘭也點點頭,接過碗,心裡有數——要肥瘦相間的羊肉,不要粉絲,多放香菜,口要輕,饃挑大一些的。“老西安人沒那個耐心掰饃。”馬明蘭一邊解釋一邊動作利落地舀湯,下饃,放肉,放入粉絲等配料,調調料,一氣呵成。三分鐘後,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饃盛進搪瓷大碗裡,撒上切碎的香菜和蒜苗,端到桌上。老鄰居坐到用得油亮的木桌旁,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這是老巷裡幾十年的規矩,街坊鄰里熟得像一家人,吃泡饃不用多說一句話,想回家吃,端著碗就能走租房。想留下,就在門口的木桌旁吃。馬明蘭今年29歲,回到這條巷子,卻還沒從她那失重的人生中緩過勁。
卡坑裡了
“再不努力,以後需要你們的地方越來越少租房。”這個觀點被負責培訓高速收費員的員工一再強調。那是七年前,21歲的馬明蘭,經人介紹成了一名高速公路收費員,工作地點在湖南。那時她剛大專畢業,一直找不到工作,感覺人生沒有來著落。這份從天而降的工作顯然比回到西安的坊上等著被相親結婚,更讓馬明蘭嚮往。
父親老馬是反對的租房。理由有二,一是上班的地方距離西安太遠,二來她是回族,去的地方回民很少。“你怎麼吃飯?怎麼做禮拜?”馬明蘭是典型的回族女性的模樣,臉蛋圓圓鼓鼓,眼睛又大又明亮,頭髮烏黑厚密。馬明蘭的性格也和這幅模樣一般,沒有進攻性、不會反駁。她一遍一遍地重複,“遠是遠了點,但好歹是個體面的穩定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每個月有固定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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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馬明蘭意識到這份工作的苦,並不是簡單來自於身體的疲勞時,已經工作了快一個月租房。她上班的高速出入口共八個崗亭。出口和入口各有一個人工收費崗。三尺寬的收費崗亭,三面是透明的玻璃,正前方、右上方、側方,三個攝像頭晝夜執行著,像三雙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盯著收費員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
規矩是死的:問候語必須分毫不差,“您好,請出示通行卡”“祝您一路平安”,一個字都不能少;微笑必須露出八顆牙,嘴角的弧度不能太淺也不能太深,否則就是服務不規範;抬杆速度不能遲緩,慢了就要被後臺預警,扣績效,罰錢租房。
生活像個被設定好的程式:坐在崗亭裡,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話,一天八到十個小時,不敢有半分鬆懈租房。腰發酸時,馬明蘭想揉一揉。可360度監控的紅光一閃一閃的,很具科技感,壓抑住了馬明蘭想揉一揉的動作。於是這樣的科技感到了馬明蘭的嘴裡,就成了苦的、酸的、澀的。
一次,馬明蘭智齒髮炎,臉腫了一半,說話、微笑都不可能租房。換了兩天班的她看了看值班表,如果不想接下來是連上十天,就只能忍著疼繼續上。司機看到她呲牙咧嘴地笑,狠狠損了一句,“這要是晚上,我看到你這表情,都得嚇一激靈!”馬明蘭忍氣吞聲,不敢還嘴。犯不上,一句話罰款五十。哪裡有這麼值錢的話。
馬明蘭是回民,收費站裡還有兩個回民,但都是男人租房。馬明蘭和他們之間沒辦法互相照應。於是每天早上,馬明蘭要提前一個小時起來做飯,裝在保溫桶裡帶到崗亭。齋月是特別難捱的日子。白天不能吃飯,不能喝水,要在崗亭裡坐滿八個小時,不停地說話,微笑,接待一輛又一輛車。嘴唇裂了口子,口乾得連舌頭都轉不動,也不能喝一口水。實在撐不住,馬明蘭就在腳底下放一壺熱水,開啟壺蓋,讓水蒸氣騰起來。
那時已經是五月下旬,天氣悶著租房。熱水蒸騰著,馬明蘭覺得口乾舌燥時,就趁著前一個司機開走、下一個司機沒到時,大口吸幾口,希望空氣裡的水分讓自己的嗓子能舒服一些。馬明蘭第一次在這麼嚴苛的工作環境度過齋月,到底還是缺少經驗。若不是另外的同事塞了一板“金嗓子喉寶”給她,這個傻姑娘大概走不出收費崗亭。
馬明蘭到底沒撐過那一天的值班租房。她一邊呼叫站長,一邊趴在了崗亭裡的桌子上。哪怕她紅著眼圈解釋是齋月,白天不能喝水吃飯,身體實在不舒服。站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頭都沒抬,只扔過來一句:“規矩就是規矩,不管你什麼原因,達不到標準,就要罰。不想幹,可以辭職。”
那是馬明蘭第一次,動了辭職的念頭租房。
可她猶豫著租房。馬明蘭小時候就沒有了母親,和父親一起生活到考上大專,生活得彆彆扭扭的。現在回去,除了和父親彆扭地生活在一起外,還要承認自己的失敗。最近幾次和父親聊天時,馬明蘭隱約透露了自己不想繼續上班的念頭,父親總是說,崗亭裡有空調,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有啥不知足的?
最後一根稻草,是新換了站長和幾個新同事租房。2022年的齋月,馬明蘭上崗。按照齋月的要求,她已經清潔好了身體。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她和跟自己一個班次的同事商量好,自己會不休息地值完班,這樣可以早點下班回宿舍。“連廁所都不去嗎?”搭班的新同事有點擔心似的。馬明蘭點點頭。這幾個小時裡,她不吃不喝不能上廁所,連放屁都不行。否則就要重新沖洗、淨身。
馬明蘭好不容易熬完班、回宿舍,剛沖洗好租房。手機上多了未接來電和站長的微信資訊,“誰讓你先走的?你同事想上廁所,你怎麼不替她值一會?”馬明蘭先是委屈,然後騰起憤怒。站長不聽馬明蘭的解釋,馬明蘭索性也不解釋。當天晚上,就買了回西安的綠皮火車票,15個小時的車程,硬座。
座位是靠窗的租房。窗外從湖南的水田一點點變成陝西的油菜田。她不知道回西安之後,該怎麼面對父親。但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總不能一輩子卡在高速收費站這個坑裡吧!
你家女子回來了租房?
回到坊上的家前,馬明蘭一路穿過好幾家網紅店租房。這幾年,馬明蘭每次回來,都越來越詫異。她能理解自己從小到大熟悉的巷子在網際網路經濟的刺激下,變得越來越喧鬧。馬明蘭不能理解的是,自己小時候都沒吃過甚至沒聽過的回民小吃,忽然成了“傳統食品”。她拖著兩個行李箱,從地鐵口出來,急匆匆而小心地穿過人流。
巷口在熱鬧的街道的一側,窄而小,除了路燈,連個指引的路牌都沒有租房。巷子裡還是老樣子,石板路,兩邊是住了幾十年的三四層小樓房,沒有外面路兩側那種亮晃晃的招牌。要再往裡走上十分鐘,右手邊就是馬家開的泡饃館,開了三十年出頭。
一樓是店面,實木桌子敦實而笨重租房。櫃檯後面是熬湯的大鍋,灶臺擦得乾乾淨淨。二樓三樓是住人的地方,母親在世的時候,住在二樓的房間裡,窗戶對著巷子。
站在店門口,馬明蘭看著裡面租房。父親老馬還穿著那件土黃色的外套,正在桌子旁鼓搗手機。她掀門簾走了進去,父親抬起頭,卻沒說話,本來抬起來半個屁股,僵在半空。大概原以為是客人,誰知道是自己女子。明蘭忙深吸了一口氣,喊了一聲:“爸。”
老馬聽到這一聲,才確定了眼前的女子是馬明蘭一樣租房。倒是在店最裡面擇菜的大姨,停下了手裡的活。大姨也是回民,在店裡幫了快十年了,只會說陝西回民的方言,不會說普通話,一輩子沒出過西安城。大姨笑著招呼,“女娃,坐,凍壞了吧。”
店裡還是馬明蘭去湖南上班前的樣子,牆上掛著的營業執照,邊角已經卷了起來租房。櫃檯上放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是父親用了幾十年的,裡面永遠泡著濃濃的磚茶。
馬明蘭就那麼坐著租房。父親端了一個饃的泡饃過來,羊肉和配料堆出一個尖尖,“趁熱吃吧!”除此之外,沒跟她說第二句話,甚至沒再看她一眼。老顧客進來,看到她,笑著問父親:“老馬,這是你家女子?回來了?”
父親手裡的勺子頓了頓,“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繼續忙活租房。馬明蘭低著頭,臉發燙,像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外人。
父親一輩子好面子,街坊鄰居都是住了幾十年的熟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女兒忽然就這麼沒打招呼地拎著行李回來,作為男人和父親,老馬應該關心一下,可他又問不出口租房。
晚上七點多,最後一波客人走了,打烊了租房。大姨擦完了最後一張桌子,拖完了地,跟父親打了個招呼,就回家了。店裡只剩下馬明蘭和父親兩個人,安安靜靜的,只有羊湯鍋封著火,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父親洗了手,坐在櫃檯後面,拿出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煙霧繚繞裡,他的臉看不清租房。馬明蘭有些驚訝,她記得父親是不抽菸的。老馬抽了半根菸,才開口,聲音沉沉的,“你回來,咋不提前打個電話?”
“怕你擔心租房。”馬明蘭的聲音像蚊子叫。
父親又沉默了,一根菸抽完,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不看馬明蘭,“家裡不方便,你自己在外面找個地方住吧租房。”
馬明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她拼命忍住,沒讓它掉下來租房。她點了點頭,說:“好。”
現在的巷子裡不像以前還有小旅館,現在開的都是民宿租房。馬明蘭想說自己就是隔壁泡饃店的,能不能打個折?可想到父親的脾氣,知道了不得爆炸,還是作罷。那天晚上,她忍痛住了一間一百三十塊錢的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個桌子,好在有獨立的衛生間和空調。馬明蘭把空調開得足足的,洗了熱水澡,但失眠了整整一夜。她想不通,自己連家都不能回。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又覺得自己的人生……不提也罷。
第二天開始,馬明蘭找房子租房。因為是老房子,種種不滿意。但她不想再掏一百三住民宿了。在離泡饃店也是自家走路五分鐘的老居民樓裡,租了一個單間。15平米,一張床,一個掉了漆的桌子,一個小小的煤氣灶,窗戶對著樓後面的窄巷,常年見不到多少太陽。一個月800塊錢,押一付三。
原來回家並不是一件“出發即達”的事情租房。
從那天起,馬明蘭每天早上四點起床租房。這個時間是她印象中父親起床熬泡饃湯的時間。她簡單收拾一下,就往泡饃館出發。第一天,父親一愣。但還是開門,讓她進去,擦桌子,掃地,擇菜,洗羊肉,剝蒜,什麼活都幹,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打烊,一刻都不閒著。
父親還是不怎麼跟馬明蘭說話,也不趕她,就當她是個免費的幫工,透明人租房。只有大姨,會給她遞個熱饃,讓她歇會,給她倒一杯熱磚茶,拍一拍她的背,不說什麼安慰的話,卻讓她心裡有了一點點暖意。
老顧客慢慢的都知道了,老馬家的女子,從湖南迴來了,每天在店裡幫忙租房。有人當著她的面,問父親:“女子回來了,正好,幫你搭把手,你也能歇歇了。”父親只是“嗯”一聲,不接話,轉身就去忙活了。她站在旁邊,低著頭,手攥得緊緊的,臉發燙,覺得自己像個被人指指點點的笑話。
那段時間,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都要坐在冰冷的床上,發很久的呆租房。窗外的巷子,黑黢黢的,只有遠處的路燈,亮著一點昏黃的光。有時候,半夜睡不著,走到泡饃館門口,看著二樓的窗戶,燈還亮著。她知道,父親坐在裡面。她不敢敲門。
這盞來自家裡的燈光,讓馬明蘭覺得,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租房。
不再蹦躂了
“馬女士,是不是在這裡?”快遞員的聲音穿過了門簾租房。老馬正在炒饃,“馬女士”三個字把他弄得下意識停止了顛勺的動作。馬明蘭急忙走過來,接過了快遞。快遞員就笑了,“我還納悶呢!這不就是老馬家,怎麼還弄出了個馬女士。”一句話說的馬明蘭和老馬渾身都不自在。
老馬悶頭炒饃租房。西安不少本地人喜歡吃炒饃,因為配料更多,味道偏辣。炒饃也是放在大瓷碗裡,端到老鄰居的面前。幾個老爺子邊吃邊聊。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大家散去,父親老馬才走了過來。“買的啥?”
換做以前,老馬大概不會問的租房。畢竟老伴去世了,自己問女兒買了什麼,有點不方便。可這次,他是要壓一壓女兒的倔勁:從回來到現在,過去快四個月了,他沒問,女兒馬明蘭也沒說為啥離職。好端端的工作不做了,是闖禍了,還是惹了麻煩?難道是被人欺負了?
馬明蘭也不含糊,三兩下就拆開了快遞,是一件土黃色的衝鋒衣租房。“咦,你穿上這個,更沒有女娃的樣子。”老馬剛說完這句話。馬明蘭就把這件衣服遞了過來,“給你的。”
老馬一愣,也沒接衣服,轉身往灶臺那面走租房。嘟囔著什麼。
開春之後,西安的天慢慢暖了,巷子裡的樹,發了新芽租房。可馬明蘭的日子,還是像冬天的冰,沒有一點起色。她依舊每天準時到店裡幹活,父親還是不怎麼跟她說話,也沒教她煮饃。她每天干的,都是擦桌子、洗碗、擇菜這些雜活,像個臨時工。春天帶來的暖和氣息,讓這個身高近170釐米,身材略豐腴的女孩,不知不覺中心情好起來,走在路上時不知不覺哼著歌。
“娃娃今天咋這麼高興租房。”直到店裡的大姨問出這句話,馬明蘭才意識到,自己從走進店門到幫著大姨擇菜,這十多分鐘裡,一直哼著歌。她一邊笑著回應大姨一邊心虛地望向忙碌的父親。父親似乎也發現女兒沒有再哼歌,下意識地扭過頭。父女倆就是這麼毫無防備地對上目光,又慌亂地把目光錯開。
馬明蘭不知道何時才能和父親之間的關係破冰,又是何時自己才能真的回家租房。她壓根就沒弄明白,父親到底在梗著什麼:是自己沒和他商量就辭職,還是辭職回家啃老讓他丟人,或者自己是坊上唯二的沒有外出謀生的年輕人?另外一個是個腿腳不方便的殘障女生。
這天,一對母女進了店租房。聽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再加上兩個人商量著,吃泡饃還是炒饃、羊肉還是牛肉、自己掰饃還是用現成的……父親一聲不吭地在遠處忙著;大姨則一口陝北話,加上年紀大,讓人聽不清;馬明蘭悄悄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選優質羊肉吧!”“兩個人,一份炒饃,一份泡饃,都是一個饃。”“炒饃辣一些,但是配料豐富。”最後,她頓了頓,吐出了一句,“我讓我爸炒的時候少放一點辣子。”
母女倆很高心地同意了租房。馬明蘭又努力走向父親,“爸,炒饃少放辣子,泡饃淡一點。”父親老馬點點頭。那天是馬明蘭給這對母女端上的炒饃泡饃。
馬明蘭放下饃,就站在不遠處,看似刷著手機,其實豎著耳朵租房。“媽,你吃一口這個。不比那些網紅店差!”女兒用筷子夾起泡饃送進母親的嘴裡。母親則一邊嚼著一邊嚷著“燙”。似乎發現了馬明蘭正在偷聽,這對母女中的母親感慨,“你看這位姐姐,忙著幹活。哪像你,都快三十了,天天就會啃老。”女兒的聲音立刻大了起來,要為自己正名一般,“我這可是回家陪你。難道陪你就不是正經事嗎!”
店裡沒有其他的客人租房。馬明蘭知道父親也聽到這些話。從那天開始,父親老馬對女兒的態度似乎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似乎,因為父親老馬幾乎只跟老鄰居們聊聊天,和馬明蘭、店裡大姨基本不講話。
“爸,我來試試煮泡饃吧!”馬明蘭隔了一天,走過湯鍋時,裝作不經意地對父親老馬說租房。父親老馬沒吭聲,但也沒從羊肉湯鍋前讓地方。這鍋湯是父親每天早上四點多就開始熬煮,一直到六七點鐘,香味濃郁。不要說裡面的配方,就連從裡面舀瓢湯出來,老馬都要親自下手,不讓馬明蘭沾邊。
馬明蘭倒不覺得尷尬,反而認為父親這樣的舉動,就是表達自己在他的眼中還不夠格上灶租房。怎麼才夠格呢?她一邊幫著大姨收拾桌子一邊琢磨。大姨來了一句,“你每天和我乾的一樣,不覺得委屈啊?”
馬明蘭醍醐灌頂租房。她開始刷小紅書,刷抖音。她看到很多年輕人,把家裡的老館子或者老店,做成了網紅店,拍影片,開直播,講家裡的故事,全國各地的人,都專門跑過來吃。她心動了,別人能做,自己為什麼不能做?
說幹就幹租房。她用自己剩下的存款,買了一個二手的拍攝支架。每天泡饃店關門後,她回到出租屋裡學怎麼拍攝,怎麼剪輯,怎麼寫文案,怎麼抓流量。
為了拍影片,父親凌晨四點起,馬明蘭也跟著起來租房。到了店裡,她拍父親熬羊湯的樣子。老湯是泡饃的靈魂,父親的湯,是用羊骨、羊肉、十幾味香料,大火熬三個小時,中間不加水,熬出來的湯,奶白濃郁,香而不羶。她拍父親揉麵的樣子,泡饃的饃,是死麵的,要九分死麵一分發面,揉出來的饃,筋道,煮不爛,吸滿湯汁也不會散。她拍自己掰饃的樣子,拍老顧客坐在桌子前,慢悠悠的掰饃,聊著天的樣子,拍巷子裡的煙火氣,拍老西安的日常。
她剪的第一條影片,剪了整整三個晚上,改了無數遍租房。影片發出去的那天,每隔五分鐘,就掏出手機看一眼,看播放量,看有沒有人點贊,有沒有人評論。可結果,讓她失望了。第一天過去,影片的播放量,只有27,點贊6個,漲了3個粉絲,其中2個,是她的表姐表妹。
馬明蘭沒有放棄,繼續拍租房。刺耳的留言來了:“回坊的泡饃比你家正宗多了,在這蹭什麼熱度?”“要是真的好吃,早就火了!”她把影片刪了、手機關了。估計是來不及了,自己的父親怕是也看到了這些吧?
馬明蘭想哭,癟了癟嘴,哭不出來租房。有什麼好哭的呢!不過是從高速公路收費站辭職的時候,這些遭遇沒預料到罷了。
接下來幾天,馬明蘭看著父親和老鄰居們聊天租房。有時候,老鄰居會把目光瞥向馬明蘭。馬明蘭忍不住冒出汗,像是被人戳穿了藏著的秘密一般。“太擔心被父親發現我的失敗了。”可父親並沒有多問一句。
隔了幾天,晚上七點二十多,打烊租房。大姨和馬明蘭一起收拾,像往常一樣,擦完了最後一張桌子,正準備拿起拖把拖地,父親叫她過來。父親走到灶臺前,拿起那把他用了十多年的棗木柄長柄勺,放在鍋臺上。勺柄被磨得發亮,光滑得像玉一樣。
父親看著她,聲音還是沉沉的,卻比之前,軟了很多:“明天開始,你學煮饃租房。”馬明蘭用力點頭,正要說些什麼,父親又開了腔,“你以後不要再蹦躂了。”
又一個跟頭
如果說父親的表現像一種啞謎,那麼煮饃則是另外一種租房。特別是當馬明蘭努力地想要找到和父親相同的答案時,比想象的,要難得多得多。
父親煮了一輩子泡饃,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分寸,都在他的手裡,在他的眼睛裡,沒有秤,沒有精準的配方,沒有寫在紙上的步驟租房。放多少湯,多少鹽,多少肉,什麼時候下饃,什麼時候關火,用多大的火,全是手感。
馬明蘭站到父親常站的位置上,在這裡她所煮的第一碗饃,是給自己煮的租房。其實在高速收費站,馬明蘭嘗試了一次做泡饃,放棄了。在沒有老湯、燉不好羊肉,更沒有甜蒜和油潑辣子的“外面”,一碗泡饃的難度遠超過一碗麵。也難怪這一碗看似簡單的泡饃怎麼都走不出陝西。此時,馬明蘭在父親的注視下,更顯得手忙腳亂:湯放多了,鹹;饃煮的時間太長,爛。她坐在桌子前,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煮饃這件事是熟能生巧租房。日子一天天過去,與其說馬明蘭煮的饃,越來越像樣了。不如說她在父親的審視下,越來越習慣了。可街坊鄰居把陶瓷大碗遞過來,看到是她接的,會立刻說,還是讓你爸煮。泡饃店本就不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巷子裡來來往往的多是常年住在這裡的老鄰居。泡饃炒饃這樣的食物,碳水多、熱量高,愛吃常吃的年輕人不多。知根知底的老街坊們還是認老馬,不認馬明蘭。
有幾天,老馬感冒,故意不下樓,讓馬明蘭掌勺租房。老鄰居來了,和老馬的年紀差不多。見馬明蘭自己在灶前忙活著,喊了幾嗓子“老馬”“馬大哥”,氣得父親老馬下了樓,“我給你炒,別喊了!”馬明蘭雖然笑著,心裡不是滋味。她似乎更理解了為啥父親不願意讓自己回來……可不回來,她又能去哪裡……直到現在她還在外面租著房子,並沒有意味著真正回來。
西安的冬天,又來了租房。巷子裡的風,一天比一天冷,樹葉都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馬明蘭每天吃的都是泡饃。這大冷天的,吃一碗泡饃,渾身都暖和,就是有時候吃著,覺得有點膩,想吃點清潤的東西,順順腸胃。
馬明蘭琢磨,估計常吃泡饃的人和自己的感受是類似的租房。西安人冬天,最愛吃的就是蘿蔔,霜降之後的紅皮蘿蔔,甜絲絲的,沒有辣味,賽人參,吸油,解膩,要是把蘿蔔加進泡饃裡,既能解羊肉的膩,又能給泡饃添一點清甜味,冬天吃,再合適不過了。
她把這個想法,跟父親說了租房。父親聽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了一句:“你自己試。”
馬明蘭每天打烊之後,就自己在灶臺前試,買了一大堆本地的紅皮蘿蔔,切了煮,煮了倒,倒了再切租房。有時候,一晚上要試十幾遍,廚房的垃圾桶裡,全是倒掉的蘿蔔和煮壞的饃。父親就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她,偶爾會提醒她一句:“蘿蔔要先焯水,去去澀味。”“蘿蔔要切滾刀塊,容易進味,也不容易爛。”
可是到了後來,連父親都不太明白,馬明蘭為什麼一遍一遍地試驗租房。在老爺子看來,這饃和蘿蔔煮得已經相當不錯。直到過了差不多一週,有一位老鄰居看到了馬明蘭的折騰,有些好奇。馬明蘭順勢做了一碗,遞過去。
馬明蘭和父親看似不經意,實際上都豎著耳朵租房。只聽見那老鄰居試探性地吃了幾口,然後呼嚕呼嚕起來。父女倆相視一笑。等老鄰居走了,老馬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加選單上吧。價格你定。”
馬明蘭第一次拍板,“比普通的泡饃,加兩塊錢租房。”“冬日限定。”
馬明蘭感覺自己就是從蘿蔔泡饃之後才真正地再一次走進清真寺租房。當她念著經文的時候,心安定了很多。
馬明蘭不再讓父親早起了,而是自己開始早上五點前到店裡煮羊湯租房。店裡還是三個人,父親,大姨,她。父親還是負責炒饃,但由馬明蘭負責泡饃。日子看似平和起來。
“該換罐了租房。”父親老馬對馬明蘭說。這處巷子裡的老房子還沒有通煤氣。店裡熬湯、炒饃,用的都是煤氣罐,每個月要換四五次。以前,都是父親找隔壁的小夥子幫忙扛,現在,都是她來。
煤氣罐車就停在店門口租房。馬明蘭正貓著腰,打算把煤氣罐從灶臺下面搬出來。哪想到換煤氣罐的老兩口不見了,換成了一個年輕的小哥。小哥跳下來,甚至都不需要馬明蘭開口,就伸胳膊過去,一把拉出了空罐,又從車上換下一個沉甸甸的滿罐。
當小夥子換完煤氣罐走了,父親老馬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覺得他怎麼樣?”馬明蘭一愣租房。她當然明白,這是要介紹男朋友了。她看著熱氣騰騰的店,有點恍惚:煮一輩子的饃,找個男人,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馬明蘭左思右想沒有結果租房。她去找了阿訇。小時候,父親就帶著她去找阿訇講解經文。可這一次,當馬明蘭說出自己的困惑,得到的答案卻是讓她安心地在這裡生活,這是這裡的女人都要經歷的生活。
馬明蘭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裡,她是不甘心的租房。如果自己的生活就像一碗泡饃,那她要琢磨著怎麼加一塊甜絲絲的蘿蔔。如果一塊不夠,那就加兩塊。這一次,這個年輕的回族女孩依舊沒有和父親商量。
年近了租房。店裡的生意不錯,老顧客習慣在臘月,吃一碗熱乎的泡饃,過個好年。忙完中午的飯點,巷口的快遞員,騎著三輪車過來,遠遠的喊:“老馬家,快遞!”
馬明蘭接過快遞,是個長長的紙盒子租房。父親從店裡走出來,看著她手裡的盒子,“啥東西?”“拆開看看。”她笑著故弄玄虛地蹲在地上,拆快遞盒子。是一個嶄新的直播杆。
父親看著她手裡的直播杆,皺著眉問:“幹啥用的?”她舉起直播杆,對著太陽晃了晃,笑著跟父親解釋:“這是直播杆,架手機用的租房。之前那個壞了,買個新的。以後啊,我要拿這個,拍咱們家的泡饃,開直播,給更多的人,講講咱們家的泡饃。”
父親看著她,看著她手裡的直播杆,沒說話,也沒反對,也沒像之前那樣,說她瞎折騰租房。老爺子只是看了一會,轉過身,走進了店裡。馬明蘭不知道父親是不是明白,自己又要開始折騰了。
不折騰怎麼能行呢!馬明蘭想要的,遠遠不是被一碗泡饃接住的人生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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