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劇餘飛:AI時代影視行業權力再分配的七個邏輯

源丨編劇別動隊

本文是編劇餘飛在3月14日“2026中國電視劇製作產業大會”編工委“AI時代的劇本中心制”主題研討上講話整理而來,供諸位同業參考影視

革命性的時刻到來了,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影視

AI文生影片在2026新年前後取得突破性進展之後,影視行業是即將被掀桌子的行業之一,受影響最大的將是曾經的既得利益者,也就是在傳統影視行業內擁有豐富資源和極大話語權的人或機構影視。他們屬於重資產,面對AI時代一人一電腦就有可能做出大片來的前景,曾經擁有的戰略合作級別的最好且最貴的編劇、導演、演員、製片人,甚至是公司培養多年的各種技術大拿比如特效、後期人員等,以及大量擁有各種漂亮頭銜拿高薪的管理層冗餘,隨著AI拽住桌布一抖的動作,全都被拋到空中,迷茫地追尋各種風口試圖減緩落地的痛楚。但因為過去的日子過得太好,這種痛楚相比一般普通人會更加尖銳和持久。

編劇餘飛:AI時代影視行業權力再分配的七個邏輯

隨著桌布飄起,影視行業即將迎來權力再分配影視。我們過去曾經用盡一切辦法維權的各種問題,很可能會隨著這一輪變化而煙消雲散。比如編劇抱怨的導演、演員改劇本問題和海報署名問題,導演、製片人抱怨的編劇請槍手問題,所有人抱怨的流量演員問題等等問題,都會完全消失或至少是部分消失,或是提供了更多的選擇來規避這些過去被詬病的亂象。

在這種比較複雜、混亂的情況下,我認為弄清權力再分配的七個基本邏輯,有助於從業者選擇如何應對未來的新業態影視

第一個邏輯:真正的IP邏輯影視

從2014年前後網路小說大爆發到現在,以網路小說作為影視創作重要源頭的邏輯已經實施了很多年,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但我認為網路小說雖然體量大,貼近讀者喜好,但它也有同質化和大部分質量相對比較粗糙的問題(精品相對較少,但因為體量大,絕對數量並不少,現在有相當多可以流傳後世、不輸純文學作品的網路小說),所以它繼續成為長、中、短影片產品的一個創作源頭是肯定的事情影視。但是,我認為從近十多年的發展來看,如果要出精品、多出精品,甚至既數量多、質量還必須達到國內外觀眾通吃的精品,可能還是要用好傳統編劇技巧這個法寶。傳統編劇的技巧,其實是綜合古今中外幾千年以來揚棄之後留下來的創作精髓得來的,這樣的技巧非常符合千百年來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審美——這才是最大的流量,以這樣的技巧創作出來的作品其實才是真正的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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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而言之,古今中外豐富的哲學、文化、歷史,創作者真實的生活積累,來源於各種文學創作包括美劇等優秀流派在內的各種技巧的融合,最終創作出的擁有高知識含量、高概念、高情感粘度、高智慧、高階人設和人物關係的作品才是未來極其慘烈的內容生產紅海中生存下來的救生艇影視。靠抖機靈、出乖露醜、擦邊、挑戰各種可怕的極限之類的影片生產,可能會引人關注片刻,但絕不可能讓人長久停留。

當初影視行業還在電視臺正常軌道執行的時候,其實對於行業的研究就沒有到位,其它工種我不懂,至少在編劇行業需要研究、開發、推廣的東西還太多了!我自己喜歡推廣自己的技巧型編劇法,但做到現在,雖然已經有了一些成績,但我自己卻覺得剛來到門檻之前,遠沒有達到登堂入室的地步影視。很多年以來,我都是懷著惶恐的心情在創作,覺得自己是個野路子混到行業裡來的,但即使這樣的水平,也獲得了多種國家級的獎項,我並沒有因此驕傲,只覺得我這樣的水平能做到這樣的成績,顯然是我們行業還有太大的潛力可挖了!

就像我過去一直推崇美劇為代表的西方編劇技巧,但有兩次被人公開質疑之後,我的看法改變了影視。一次是在南京藝術學院跟一位教授的交流,一次是在飯局中跟一位電影頻道的領導。這兩位智者只是對我的觀點流露出了驚訝之色,並未來得及深談和反駁,但我是一個特別善於反省自己的人,我馬上就意識到,自己過於沉迷西方式的戲劇衝突設定可能存在著某種缺憾。當時,我隱約感覺到像劉和平會長的《大明王朝》這樣的作品,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好,但因為其功底太深一時難以拆解分析到位。但很快相對通俗一些的案例出現了,就是《太平年》。

《太平年》通篇用文言文講的一個極其複雜的歷史變遷的故事,並沒有被“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喧囂遮蔽它功底深厚的獅子吼,它作為一部歷史正劇,卻有著獨特的可看性,其粘度甚至不比當年我們連夜猛追的《24小時》之類的作品差影視。這裡引用一下中國藝術研究院王乙涵副研究員對它的一段評價,以說明它不同於其它作品的可看性:

“在過去幾十年的創作傳統中,歷史題材電視劇的敘事重心經歷過幾次轉移:從早期的英雄傳奇,到一度盛行的權謀博弈,再到近年來逐漸迴歸的、以治理邏輯為核心的敘事方式影視。從這個角度看,《太平年》更接近這種創作方向。在這種敘事邏輯中,不主要依賴個人英雄推動情節,而更多透過制度張力、歷史條件以及不同治理經驗之間的互動來形成戲劇張力。這不僅意味著,“英雄性”的敘事標準被重新界定,那些原本並不具有強烈戲劇性的歷史選擇,也能夠獲得敘事上的正當性與存在感。”

所以,《太平年》是用中國文化裡經典的元素,形成了極有可看性和商業性的看點影視。這充分說明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和文化裡,有非常多可以挖掘的講故事的智慧,這個我們遠遠沒有做到,甚至可能還沒有正式開始,只有個別功力深厚的先行者偶有為之。

還有,我最近一直在閱讀熱度延伸到美國的網路小說《臨高啟明》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就算我看不懂它的很多專業內容,但我也願意一直當背景聲聽著,這就是高概念、高知識含量的創新帶來的情感粘度影視

我並非刻意強調傳統編劇的作用,而是因為一直以來,我們對於經典編劇智慧的傳承就一直沒有研究,或者沒有研究到位影視。現在影視創作的形式不斷變化,未來還會有更多的變化,但唯一不變的是創意和內容。基於此,必須加強內容的研究,迴歸經典敘事,用千百年古今中外流傳下來的智慧整合到新的載體,這才是最大的流量IP。

第二個邏輯:第一梯隊生存邏輯影視

AI文生影片的大爆發和未來成為行業生產主流方法的前景,已經導致平臺、大的出品方和製作方在進行激烈的內部博弈:究竟往何處去?究竟以何種方式面對未來?這些問題可能涉及到生死存亡,所以大家都極其謹慎和焦慮影視。一個肉眼可見的情況是,在曾經的豎屏短劇的刺激下,長劇的生產本來就已經呈現數量萎縮的狀態。隨著AI的浪潮到來,更多形式的影片作品即將潮水般湧來,甚至將本來風頭正勁的豎屏短劇都推到了沙灘邊上,更不用說長劇了。

不過,就像現在我們仍然會聽評書、聽廣播、看電視、看文學雜誌、看網路小說、看電影一樣,即將再過很多年,長劇必然還會存在影視。百花齊放的時候,長劇這朵花當然也還要開放。不同的是,因為受眾可選擇的吸引眼球的東西太多了,長劇的份額必然不如電視臺時期,也不如網路平臺時期,它會逐漸跌落到一個相對穩定的份額,就此停在那裡。

基於以上,我認為目前影視行業裡編劇、導演、演員、製片人這些核心的主創人員中排在本行業第一梯隊的人員,極大的可能性是生存無憂,可以在較小的份額中安穩地繼續創作相比於現在精良得多的影視作品,因為不屬於第一梯隊的各種人員都分流了,能被平臺選擇留下來的編、導、演、制都是最優秀的,在這個倖存的群體中隨便扔一塊石頭,砸到的人至少是獲過一項國家大獎的影視。從這個角度來講,這種形勢也可能是行業之幸。

第三個邏輯:部分從業者邊緣化邏輯影視

基於第二個邏輯,我認為長劇行業處於水準線上下的從業者有被邊緣化的風險,因為不需要那麼多從業者了,以平臺的慣常操作來看,他們必然會掐尖兒,不可能從零開始培養新人,這也是市場壓力所致,不得已而為之影視

以我熟悉的編劇行業為例,因為AI介入劇本創作,尤其是某些內測大模型水平的突飛猛進,已經導致目前成熟度較低的編劇面臨被淘汰的風險影視。新編劇入門不久,正是需要呵護培養的階段,很可能遇到的挑戰更嚴峻。

據我用自己的創作方法對側重於AI劇本創作的大模型進行測試,在給出原始創意和相對比較詳細提綱的情況下,大模型已經能完成達到及格分以上的劇本影視。尤其是在一些專業性比較強的領域,比如法醫鑑定、省委常委會討論幹部任免中的微妙權力博弈、商戰談判中的對壘,大模型挾其極其豐富的專業知識,往往能給出比較到位的初稿。

比如說,我曾經讓它寫一個市委書記想提拔他的一個手下,但他從未提過這要求,但在常委會上,與他有利益交換的市長引導其他常委逐漸地用排除法選人,最後終於排除了所有人,只剩下市委書記的手下影視。然後,書記在很不情願的情況下,勉強答應讓手下先代理那個職務——這裡面的微妙拐彎大模型居然全都看懂了,寫到劇本里去了。

另外,在創作其它內容的時候,它也能完成到60-70分的水平,就是看起來有點過於炫技,有較強的塑膠感,但強在於它能在幾十秒之內就給出至少三個不同版本的劇本初稿,你可以在它的基礎上改到面目全非都行——畢竟只是修改工作,比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要輕鬆得多影視

當然,並不是說成熟度較低和剛入門的新手就完全沒有生存空間了,任何時候,天才和偏才仍然有機會勝出,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是天才和偏才,有著獨特的創新能力或其他人代替不了的某種絕技影視。辛爽導演是搖滾歌手,王寶強老師是蹲北影廠門口的群演,史建全老師是美術,但他們都抓住了某一個機會,都留下了打下自己獨特烙印的傳世之作。

有關創作方面的問題,全都遵循唯一的規律:創新影視。天才和偏才之所以成立,無非是他產生陌生化的創意和內容,具有新鮮感,能吸引更多的人更長的關注時間。所以同一創意下成千上萬人寫的爽文、多劇組翻拍同一劇本的極度同質化短劇,這些絕對會淪為炮灰,甚至成為被相關部門清理的網路垃圾——沒有創新就沒有生存空間。

第四個邏輯:超級個體邏輯影視

我們編劇行業曾經多次、長年呼籲劇本中心制,當時的相關討論還引發過編劇與製片人、導演、演員之間的很多爭論,但隨著AI的變化,這種情況會減少,因為大勢所趨是AI生成影片,雖不至於全是一人一電腦創作,但一個四、五人的小團隊創作可能是標準配置影視。在這種情況下,創作和製作流程對此前的屬於重資產型別的從業者的需求會急劇減少。

何謂重資產從業者?我認為就是那些可以影響劇組最大資金量執行的關鍵從業者,比如導演、頭部演員等等影視。編劇不屬於此列,帶著電腦在哪兒都能寫,而且寫得快與慢也不影響出品方的戰略利益,哪怕是編劇突然累死了,出品方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換一個人繼續寫就行了——因為編劇工作的時候,資金配置是比較少的,而且不像導演、演員介入之後,劇組每天燒幾百萬,出任何一點問題都會要了親命了。

所以,AI時代其實是一個平權時代影視。未來的業態是:無論編劇、導演、演員、製片人甚至業內人士,他們中間懂內容的人都可以拉起一個小團隊來,自己生產成熟的影片作品送往平臺或用自媒體播出。沒有傳說中的編劇把導演滅掉,或者導演把編劇滅掉之類的問題,只有全行業所有懂內容的人脫穎而出,一起成為未來的超級個體。

但是,不得不說,所謂懂內容的人,其實往往首選就是編劇影視。不管你以前是什麼,想吃內容這碗飯,就得學編劇這門學問——詳情見第一個邏輯所述。

第五個邏輯:過渡期生存邏輯影視

有些從業者對AI影片產業也抱著完全否定的態度,他們認為沒有傳統的導演、演員等主創的介入,AI講出來的故事完全是塑膠味兒的,沒有人味兒的,沒有煙火氣的,根本不可能有大的市場影視。對此,我有一個過渡期生存邏輯——現在正好處於過渡期。

從網路小說、短影片、AI影片等新媒體內容席捲全國的風暴中,我們一方面對長劇行業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導致大好河山被他人攻城掠地;另一方面,我們不得不承認,當前的受眾們確實分成兩種:第一,對內容的質量一直要求很高、堅決不妥協的細糠觀眾;第二,因為過去海量的垃圾影片內容吸引了大量對長劇絕望的觀眾,他們對影片內容的質量要求一降再降,已經到了極低的地步,只要求勉強能表達那個意思就行——這種觀眾的數量可能也是海量的影視。當然,這兩種觀眾也是經常相互轉化的,看完擦邊搞笑影片之後,馬上沐浴更衣去通宵追劇的觀眾也從有人在。簡單來說,就是人雖然是分類的,但同一個人的喜好和情緒在不同時段也是不同的,這也會導致他偏向完全不同的內容選擇。

那麼,如果我們作為編劇,尤其是作為成熟度較低的編劇,如果投身AI影片領域,很可能就有一定的用武之地了影視。因為在這個可能並不是很長的過渡期,市場會出現海量的質量並不高的各種影片內容,作為編劇,對於聲畫創作的經驗可能並不多,但他們有內容生產經驗,這是他們強於普通AI從業者、也強於中等水平的導演、演員、製片人的方面。如果他們利用AI來轉型,在普通AI從業者和準備轉型的導演、演員還未形成大氣候時,完全可以針對第二種海量的對畫質要求並不挑剔的觀眾開啟市場:起號。

所以,從編劇角度來講,他們成為超級個體是有先天優勢的影視。AI影片的特點,奠定了未來編劇行業的基座:不再需要導演、演員、製片人,只需要編劇帶著幾個AI操作人員,再請一些專業的攝影、美術、剪輯人員當顧問就行。如果對畫質沒有太高要求,團隊還可以壓縮。我們這一次在深圳的中制協產業大會上主辦的『人工智慧引領未來——“無限可能”AI影片競演』中,就有獲獎者只花了三千元成本,所有工作由創作本人一人完成——一個靦腆、柔弱的女大學生。

當然,前面已經講了,這一業態並不只是針對編劇行業開放,任何人都可以做這個,現在的導演、演員、製片人等業內人士只要你有創意能力和講故事的能力、審美線上,就完全可以成為這樣的超級個體影視。只是,如果對影片質量要求不高的情況下,講故事的能力就成為最重要的元素,這是編劇在此行業的重要優勢。

第六個邏輯:開放競爭邏輯影視

就像前面講的,一個靦腆的女大學生一個人花三千元就能完成五分鐘的獲獎AI影片,可以推測,在全世界,可能有上億人、甚至幾億人在無聊的夜晚坐在家裡的客廳裡,用一臺電腦幹著這件事情影視。在這個大前提下,我們編劇的所謂優勢可能會很快被淹沒,因為這上億人裡面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天才,那在世界範圍內就有十萬個天才在跟你競爭。

更可怕的是,這十萬個天才沒有包袱,完全輕裝上陣,利用自己正常工作之外的業餘時間,很可能就把我們自認為會講故事的這些編劇打敗了影視

所以影視,我們要認真地對鏡自省,我們是不是天才?我們積累的行業優勢可以持續多久?我們的身體是否還可以支撐自己泅渡過這片紅海?

如果以上指標都不樂觀,我勸你還是要慎重影視

第七個邏輯:迴避實操邏輯影視

按上面的推測,如果大模型還在以每三個月的週期更新迭代,未來參與AI影片生產的人員是海量的影視。海量人員內卷的行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結果:價格會急驟降低。如果現在有人報價一分鐘三千塊錢,三個月後很可能報價是五百塊錢。很可能在不久的將來,蹲在勞務市場尋找生意的泥瓦匠也可以當場手搓一段自己起高樓的影片,免費給你看。

所以,傳統編劇如果目前生存狀況還可以,不要輕易下場去學習這個具體的操作技術,因為我們做這個並不佔優勢影視。我們揹著包袱,心態也不正常,與年輕的大學生、中學生甚至小學生去競爭這門手藝,很可能去參加交流大會的時候你都不好意思進去,因為裡面大部分的人都可以當你孫子了。

不學這個具體操作,並不代表我們不關心這個領域,我們當然要關心,也要為之作好準備影視。在海量的人員內卷具體操作技術的時候,我們要發揮自己的強項,做強創意和內容生產,打造具有自己個人風格的IP,隨時準備聘請AI影片操作人員來共同完成自己的影片作品。

責編 | 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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