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書法創作要講究章法?不同書法家筆下的章法有怎樣的特質?不同章法之間是否存在共通的規律?如何把握章法的精髓?炎炎夏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推出的新書《章法九講》,從章法的緣起與歷史切入,梳理出一條簡明清晰的脈絡理路,並由具體可感的影像與技法,深入探討背後的“理”——如陰陽、貫氣、中道等,它們正是中國文化獨有的美學之道書法。
新書釋出會海報
近日,以“如何讓一篇字看起來有美感?”為主題,《章法九講:書法佈局的藝術》新書分享會在北京三聯韜奮書店舉行書法。該書作者、北京大學美學與美育研究中心研究員方建勳,與三聯生活傳媒有限公司三聯中讀內容總監俞力莎對談,並與現場及線上書法愛好者交流。
方建勳 著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6-7
方建勳為北京大學美學博士、藝術史博士後,央視書畫頻道“一日一印”欄目主講人,主講的“北大書法公開課”網路播放量過千萬次,著有《中國書法十五講》《臨帖九講》《中國書法通識》《行書的故事》《印境》等書法。
從“章法三式”到“貫氣”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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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中的筆法、字法與章法被視為“三要素”,前兩者關乎單字之美,章法則決定整篇作品的氣息與格調書法。方建勳在分享會上說,許多愛好者單個字寫得不錯,但整篇仍覺“不對勁”,癥結往往在於忽視章法——這也是他寫作《章法九講》的直接動因。
他在書中將章法歷史脈絡歸納為三種基本正規化,即“章法三式”:第一式“縱有行、橫無列”,最早見於殷商甲骨文、西周金文、漢代簡牘,後世行書最常見,《蘭亭序》《祭侄文稿》《寒食帖》均屬此類;第二式“縱有行、橫有列”,最整齊,秦代《泰山刻石》將此推向極致,漢代碑刻及唐代楷書如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顏真卿《多寶塔碑》皆採用;第三式“縱無行、橫無列”,出現最晚,多見於狂草與部分行草,漢代草書興起後漸成主流,楊維楨、徐渭、傅山將其推向極致書法。
方建勳在釋出會現場
方建勳強調章法三式好似開宗立派的“三大家族”,而“家族”內部又可以衍生出無窮變化——如同屬第二式的清代鄧石如、楊峴、伊秉綬隸書,字距行距的疏密處理各不相同——並舉例魏碑可按行書寫(行距拉開、字距拉近),吳昌碩臨《石鼓文》也從規整對齊逐步走向按行書寫乃至散亂錯落,說明懂了章法的“理”,便可在三式間靈活運用書法。
方建勳指出,無論採用何種章法,都須講究“貫氣”——每行字有一條隱形的行氣線,透過字的大小、開合、欹正、疏密及筆畫呼應牽絲形成氣脈貫通書法。實現貫氣的核心在於熟練(筆法熟練、筆勢承接、字勢順應),並以落款往往最貫氣為例說明——因為寫過千百遍。他援引王獻之《十二月帖》《奉別帖》為“一筆書”的典型——從頭到尾筆勢似未停過,換一行也能接上——建議覺得字不夠貫氣的學書者可多加揣摩。他同時將書寫喻為“一曲即興的舞蹈”,毛筆是身體的延伸,透過書寫讓內在氣機流通,體悟梁啟超所謂“書法是最簡單的,又是最快樂的一件事情”帶來的身心愉悅。
陰陽對偶、計白當黑與中道精神
談及章法豐富變化的原理,方建勳歸結為“陰陽對偶”——大小、輕重、短長、收放、方圓、疏密、連斷、濃淡,這些對偶關係的矛盾統一正是章法變化的基本法則,行草中最易體現書法。
活動現場圖
他現場展示了王羲之《二謝帖》《蘭亭序》與王鐸立軸,稱王鐸把陰陽對偶發揮得最出色,“中間那幅最精彩,因為變化最豐富最自然”,在展廳文化中極有視覺衝擊力書法。但變化又不能失控,“陰和陽是一個天平,最終要回到平衡、協調,這就是中道。”方建勳引王鐸自述“即變化,即中庸”——變化若無中庸平和自然兜底,便成了怪異。他以王鐸臨王獻之《鄱陽帖》為例:圍繞三條豎中線左右曲折,有往左去的便有往右來的,最終仍迴歸豎中線的平衡,此為“一篇之中”體現的中道精神,與一字之“八面拱心”、一行之豎直線與豎曲線同理。
書中專設一章講“計白當黑”書法。方建勳強調“‘白’非‘白’——白不是顏色問題,是虛的問題。計白當黑實為計虛當實。”留白分“匡廓之白”(整齊有秩序)與“散亂之白”(看似雜亂實則暗含天然秩序),後者更難駕馭,高手如王羲之、王鐸能讓散亂之白呈現美感。他舉數例揭示出:伊秉綬題“獨畫樓”三字逼邊頂天立地(逼邊之美),落款極虛留白很大,正文實落款虛形成對比,且伊秉綬大量作品皆如此經營,說明是自覺意識而非碰巧;宋代尺牘常見長短白,像宋詞長短句;顏真卿小手札中“爾”字一筆拖長,透氣舒朗;八大山人書畫對題冊留大片白以造境,“有其畫就有其字,有其字就有其畫”。這些均說明了留白是章法的重要構成,而不只是餘白。
方建勳還將上述觀念統攝於中國傳統美學的大框架之下書法。他指出,陰陽對偶解決的是“變化”的問題——章法要在對立中求豐富;中道解決的是“平衡”的問題——變化不能失控,須迴歸和諧;計白當黑解決的是“虛實”的問題——不僅要關注筆墨所到之處,更要經營筆墨未到之處。三者相互關聯、層層遞進,共同構成了章法從形式技法到精神內涵的完整邏輯。
落款鈐印與“法從我心”
方建勳在教學中要求學生在第二三週便開始落款蓋章——即便初學,也要建立作品整體意識書法。落款位置、落款字大小、落款字型(一般晚於正文書體)、窮款(僅署名)與長款(含詩文、緣由、時空等)之別,以及印章如何平衡整體佈局,均為章法不可分割的部分。他特別強調,落款和鈐印要當作章法的一部分來對待,印章往往起到“壓得住”或“提得起”的作用,能夠調節整篇作品的輕重平衡。《章法九講》書中對這些實操問題逐一說明,並附二維碼可供讀者回看北大書法公開課相關內容。
最後一章“法從我心”,方建勳強調不是所有章法都適合每個人書法。學書過程中各種章法都可嘗試,但最終要回歸內心,“條條大路通自己”。他鼓勵書法愛好者:“在書法這個領域,每個人都是有天分的。藝術最終感動我們的,恰恰是其獨特性。”不要盲目羨慕別人,“你心中有寶,你手上有寶,你就是你自己的寶。”
方建勳為讀者在簽名版《章法九講》上用毛筆簽名並鈐專為本書所刻姓名印
關於從臨摹走向創作,方建勳建議每日留一半時間放膽創作——哪怕寫工作感悟或當日所思,“日有所記,用毛筆記”,寫完自行總結哪字好,哪字不好;臨帖則要經過一筆一畫照寫、看一字寫一字、看兩三字寫兩三字、背臨、脫帖自由書寫五個階段,由熟而生貫氣書法。他還指出,書寫內容固然要尊重,但更核心的是書寫者當下的情緒——書法似寫讀後感,像翻唱歌曲,“有時翻唱比原唱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