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wiwi
7月10日星期五，Meta悄悄拆掉了一個上線只有三天的功能素材。
在那三天裡，任何一個陌生人開啟Meta AI的對話方塊，@你的Instagram賬號，就能拿你發過的照片當素材，生成一張有你的臉、但你從沒拍過的圖素材。你不會收到通知，沒人徵求你的意見，事後也查不到自己的臉被用在了哪裡。功能預設開啟，只要你成年、賬號公開，就預設在名單裡。
你沒同意過素材。你只是沒來得及拒絕。
功能的正式名字，是Meta AI影像模型Muse Image裡的“@提及”素材。7月7日，Meta超級智慧實驗室釋出了這款首個自研影像模型，據CNBC當天報道，它被同時鋪進Meta AI、Instagram和WhatsApp，@提及正是釋出時的招牌賣點。三天後，它成了Meta今年最難看的一次撤退。
Meta官方部落格
這件事發生在大洋對岸素材。而同樣基因的條款，此刻可能就躺在你手機裡某個App的使用者協議裡。
三天素材，好萊塢就把Meta按在了地上
反彈來得比功能鋪開的速度還快素材。
7月9日，好萊塢頭部經紀公司CAA率先開火素材。據《好萊塢報道者》當天報道，CAA的宣告寫得毫無迴旋餘地：一個人的名字、臉、聲音和作品，誰都不能沒拿到清晰、可查的授權就去用，AI模型也不行。CAA要求Meta把規則從“預設使用、事後退出”改成“先徵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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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萊塢報道素材：CAA宣告
代表16萬從業者的演員工會SAG-AFTRA跟進，措辭更硬素材。據Gizmodo報道，工會的宣告只認一個標準：要用使用者的照片，必須讓使用者清楚、醒目地主動點頭，除此之外的任何方案都不可接受。宣告還補了一句：沒經本人同意的數字分身能鬧出什麼禍，大家都見識過了，一個鼓勵這種行為的功能是不明智的。
安全公司的警告則更直白素材。據福布斯7月10日報道，Malwarebytes提醒這個功能可以被用於仿冒、詐騙和釣魚；Proton和電子前哨基金會都指出，想關掉它，得先找到埋在設定深處的開關：進設定，找到“分享與再利用”，再手動關掉“允許他人使用你的內容進行創作與複用”。電子前哨基金會的託林·克洛索斯基說得最準：“人們註冊Instagram的時候，腦子裡絕不會想到自己的照片有一天會被拿去生成AI影像。”
7月10日，Meta認輸素材。官方宣告只有一句：“我們聽到了反饋，這個功能沒有達到預期，它已經不再可用。”
從“創意工具”到公關事故，一共72小時素材。
Meta不是沒想到，是算過賬的
把這件事讀成一次產品失誤，是對Meta最大的誤解素材。
證據就寫在功能本身的設計裡：未成年人賬號被自動排除，私密賬號被自動排除素材。一家真心以為“引用公開照片沒問題”的公司，不會提前把最危險的人群圈出去。排除名單的存在恰恰說明，風險評估做過了，Meta清楚地知道這個功能的邊界在哪裡，然後把剩下的所有人預設圈了進來。
為什麼不做成主動加入？因為同意是轉化率的敵人素材。
OpenAI給出過另一種做法素材。2025年9月底上線的Sora把真人形象做成了“客串”功能：想讓別人用你的臉，你得本人驗證、主動上傳、逐項授權。代價是素材池小得可憐，可用的臉只有主動交出來的那些。Meta選了相反的路：先把平臺上數以億計的公開賬號整體划進素材池，誰不願意誰自己去設定裡找開關。前者的池子按“同意”的速度增長，後者的池子生下來就是滿的。
何況那個開關本身也只管得到賬號主人素材。一張公開照片裡往往不止一個人：合照裡的朋友、街頭偶然入鏡的路人、被父母曬出來的孩子，他們從未擁有過那個開關，甚至可能根本沒註冊過Instagram。釋出者按下“公開”，替畫面裡的每一張臉都做了決定。
而把公開照片當素材，Meta也不是第一天干了素材。
2024年9月，堪培拉的一場參議院聽證會上，Meta全球隱私政策負責人梅琳達·克萊博在議員反覆追問下承認：只要賬號沒設成私密，澳大利亞成年使用者從2007年起發在Facebook和Instagram上的照片和文字，都被Meta拿去訓練了AI素材。據Engadget報道，歐盟使用者有一個退出按鈕，因為GDPR擺在那裡；澳大利亞使用者沒有。綠黨參議員肖布里奇當場把話挑明：Meta今天說清楚了，如果澳大利亞有同樣的法律，澳大利亞人的資料也會被保護。
換句話說，你的照片受不受保護，不取決於你是誰，取決於你住在哪素材。
在這套產品邏輯裡，“公開”從來不是一個隱私狀態，而是一個庫存狀態素材。你以為自己在記錄生活，伺服器把這理解為補貨。
下架的是櫃檯素材，不是礦
現在來看Meta到底撤回了什麼素材。
被下架的只有@提及這一個入口素材。Muse Image模型本身還留在Meta AI裡，而且按照Meta官方部落格的說法，接下來還要進Facebook、Messenger和廣告工具。而Meta拿公開內容餵養AI的那條管道，一天都沒有停。
這條管道的胃口，甚至伸向了你還沒發出去的照片素材。2025年6月，TechCrunch報道Facebook開始向使用者彈窗，請求對手機相簿開啟“雲處理”，讓Meta AI訪問你尚未釋出的照片，幫你做拼圖和修飾建議。這個彈窗需要使用者主動點頭，Meta也表示測試中的照片不用於訓練模型。但方向已經寫在請求裡：發過的不夠用了，沒發的也想看。
這裡得多問一層：為什麼平臺敢對你的臉做“預設使用”，卻從來不敢對你的錢做同樣的事？假如Meta宣佈預設每月從你的卡里划走一美元、允許你事後去設定裡關閉，監管第二天就會上門素材。區別在於，錢被拿走會變少，臉被複制不會。你的自拍被引用一萬次，相簿裡那張原圖毫髮無損。損失沒有賬單，你連疼都不會覺得疼。
這種麻木，正好解釋了風波里最扎眼的一個對比：2024年那場聽證會，等於承認了十幾年的公開照片都被拿去訓練，卻沒掀起這個量級的風浪；@提及只是把同一件事變得看得見、摸得著，三天就死了素材。拿得多的安然無恙，拿得少的當場翻車，差別只在看不看得見。訓練是一筆統計賬，你的臉和幾十億張臉一起熔進模型，找不到具體的加害者，也看不到具體的受害畫面；@提及卻給“被使用”裝上了一張臉——一個具體的陌生人，在一個具體的對話方塊裡，生成一張具體的圖。人對無臉的侵犯麻木，對有臉的侵犯憤怒。
平臺賭的正是：這種既不掉血、也找不到加害者的拿法，可以一直不聲不響地進行下去素材。直到某一天，有人用你的臉生成一張你永遠不想看到的圖，賬單才會寄到，而這種賬單沒有退款通道。過去刪掉一張自拍，它就從你的主頁上消失了；現在刪除只能切斷原始入口，收不回那些已經被生成出來的“你”。
還有一層被勝利掩蓋住了：這場仗到底是誰打贏的素材。憤怒來自大量普通使用者，但真正讓Meta三天後退的擴音器，是CAA和SAG-AFTRA，是臉有標價、有工會、有律師的人。普通使用者的憤怒，這一次借到了好萊塢的話語權。把這層捅破，保護的邏輯就露出來了：歐盟使用者的退出權來自GDPR，好萊塢的話語權來自工會，你的照片受不受保護，不光取決於你住在哪，還取決於你的臉在市場上值多少錢。順著這個邏輯推一步：假如下一個類似功能在設計時就把認證賬號和公眾人物排除在外，只圈普通人的臉進素材池，誰來替這幾億張沒有標價的臉說話？
中文網際網路素材，也演過同一套劇本
你的自拍大機率不在Instagram上，在小紅書、朋友圈和抖音裡素材。但這不構成安全距離。這套劇本的中文版，早就開演了。
2023年夏天，9塊9生成AI寫真的妙鴨相機刷屏，使用者協議被扒出要求對上傳照片“永久、不可撤銷、可轉授權”的使用權，罵上熱搜之後幾天內道歉改條款素材。到了2025年3月，輪到騰訊元寶：據21世紀經濟報道，其舊版使用者協議第5.4條要求使用者授予“不可撤銷的、可轉讓的、永久的、免費的”許可，用途一路列到模型最佳化和市場營銷。被質疑後，元寶五天內改了三次協議：用途縮到“模型最佳化”，且只對主動加入“體驗最佳化計劃”的使用者生效，開關預設關閉。
這個結局裡最有資訊量的，是那四個字：預設關閉素材。把選擇權還給使用者，不是做不到，是不被盯著就不想做。
授權本身也沒有消失，只是換了措辭和位置素材。據21世紀經濟報道當時的梳理，類似的許可寫法在多款大模型產品的協議裡都能找到，只是有的措辭更溫和，有的開關埋得更深。而在一份沒人讀完的檔案裡點下“同意”的人，未必清楚自己蓋出去的章有多大。
傷害也早就不是假設素材。2023年包頭警方通報過一起案件：福州一名企業負責人和“好友”視訊通話後，分兩筆轉出430萬元，警方稱對方用了AI換臉和擬聲技術。臉被生成出來之後拿去幹什麼，從來不由臉的主人決定。
規則層面，中國甚至走在美國前面素材。美國的NO FAKES法案6月18日剛以全票透過參議院司法委員會（據標普全球報道），還沒走完立法程式；中國的《民法典》第1019條早已寫明，任何組織或個人不得利用資訊科技手段偽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權，四部門的《人工智慧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也已於2025年9月1日施行，AI生成內容必須新增標識。但條文和現實之間有縫：新規落地前，南方都市報實測25家平臺，只有9家提供了宣告AI內容的渠道。立法的節奏以年計，條款變壞的節奏，以一次版本更新計。
回到設定頁素材。@提及死了，但“允許他人使用你的內容進行創作與複用”這個許可權類目，並沒有跟著道歉一起消失。你手機裡其他App的對應開關埋在第幾層選單，你可能從來沒找到過。下一次試探不會再叫Muse Image，它會換個名字，換個入口，換一行更溫和的說明文字。
而Meta那句道歉，其實說漏了嘴素材。它說，這個功能“沒有達到預期”。
沒達到預期的，從來不是“拿你的照片”這件事，而是你的反應素材。對這家公司來說，需要修復的bug不是“拿了你的臉”，是“讓你看見了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