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不是詩歌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詩歌 | 天涯·作家立場

天有際,思無涯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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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4期

點選封面詩歌,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者按

在《為清零而作》一文中,詩人張執浩溯源詩歌本源,指出詩是人類原始情感的聲音表達,並進一步闡釋詩人葆有赤子之心、堅守真實表達、深耕語言發聲特質的核心特質,剖析新詩美學與創作困境,結合AI時代語境,提出詩歌立足真實生活、書寫獨屬人類生命體驗的創作核心詩歌

這篇文章釐清現代詩的本質與創作要義,破除大眾對新詩的認知誤區,倡導詩歌摒棄功利、迴歸本心與生活詩歌。同時,張執浩強調了AI時代詩歌的不可替代性,提出當代漢語詩歌創作應當堅守迴歸本心、紮根真實、彰顯人性的方向。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張執浩原刊於《天涯》2026年第4期“作家立場”欄目的《為清零而作》一文,以饗讀者詩歌

為清零而作

張執浩

人類的第一句話一定是詩,也只能是詩詩歌。唯有詩,或者說,唯有那種後來被我們稱為“詩”的東西,才能真切地傳達出人類這個物種初見這個奇異世界時,激越、複雜而飽滿的情緒或情感。那是一種啞口無言,欲言又止,終至喋喋不休的強烈的表達欲。震驚、狂喜、憂懼、憤怒、疑慮、感傷、妒忌,乃至啞默……林林總總情緒,唯有透過“詩”——這種具有聲音質感的形式,才能有形有效地傳遞出來。在語言真正出現之前,“詩”無形無狀,依附於這樣一些與生俱來的感嘆詞:啊、哦、唉、喲、喂、嗨、嘿……而最初的“詩”,就是對這些感嘆詞的再三拉伸、延展與連綴,從單音節到多音節,再到各種變聲、長調乃至花腔等,由此形成了有節律、可詠歎的情緒波動。

如果我們相信上述判斷,那麼留給後世詩歌寫作者的工作原本應該非常簡單,我們只需要盡最大的努力,把先前的那句“詩”儘可能準確地複述出來即可,然後透過反覆的傾聽和描摹,去接近詩的本體或元神詩歌。至少,我們不用再去大費周章地猜度“詩”的原初面貌了。可事實卻一再證明,這幾乎不能算是工作,因為誰也沒有真正近距離地聆聽過那句“詩”。因此,我們後來的所有“複述”或“轉述”,都不過是各種各樣的自欺欺人而已。我們每一次發聲,都有可能陷入自以為是的境地:你以為你聽見了,其實那是幻聽;你以為你複述出來了,其實那終究是你個人在一廂情願地表達。語言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個表達的漩渦,在不斷的內卷中越轉越空洞,我們明知河道的出口就在正前方,卻始終難以企及。

但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能夠透過情感上溯的方式,回到“詩”的源頭,直面那聲音的策源地,找到些許能推動詩歌這種藝術經久不衰的動力源:譬如,人類歷久彌新的那些情感,以及傳導這些情感的基本材質;譬如,那種有能力在瞬間撕開眼前的霧障,並能重新喚醒和啟用我們內心世界的語言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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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漢語世界裡,詩承擔著將散漫的人類生活歸攏為某種精神儀式的使命,在由生存到生活的轉換過程中,發揮溝通世道人心、召喚心靈聚合的功能詩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擊壤歌》)這首彌散在華夏遠古的謠曲,所描述的是,距今大約四千年前,中華農耕文明中勞作嬉戲的場景。自然、祥和、隨性,先人們在自在、自足與自娛的日常生活情景裡,有著順天應命、蔑視物權的內心定力。《擊壤歌》向我們呈示出來的這番力量,這種近乎天荒地老的原始蠻力以及井然有序、心無旁騖的節奏感,不會因為歲月的久遠而鏽蝕。如果我們也有同樣的心志和定力,就能克服幻聽和盲從,在面對最高的藝術準則時不至於失語。

詩人究竟是些什麼人呢?我經常會被人這樣問道,常常無以為答詩歌。“我是詩人嗎?”當我這樣反觀自省時,心裡總會迅速浮現出某一類人物的鮮明形象來,或灑脫,或落魄,或高蹈,或低徊。我可以精確地說出個體詩人的情貌和特徵,但面對整體的詩人面貌時,卻又喪失了概括力。這說明,詩人這一群體並不全然獨立於大眾之外。只是,當一群詩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你看到的可能是某種被性情放大了的世界;當一個詩人獨處時,你看到的世界又被縮小了很多。在放大與縮小之間,詩人始終在入世與出世之間來回騰挪,尋找一種與世界、與他者的對應關係。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詩人總是那種以個人獨特的視角、別樣的手法,來看待和描述這個世界、處理他與生活之間關係的人。詩人不是職業,而是由某種性情塑造出來的集體人物形象,但這種形象又必須經由他們創作出來的文字來定型。這樣的人是如此與眾不同,如此稀有和異端,卻又泯然於眾人之間。因此,他若想讓自己成為人群之中具有說服力的那一個,就必須讓自己的語言具有一擊而中的效果——用最簡省的語言,“說出”最接近真實的存在,儘管這樣的“真實”幾乎並不存在,但作為詩人,他仍需竭盡全力為之。

“皇帝沒有穿衣服!”(安徒生《皇帝的新裝》)說出真相的人往往是孩子,而“大人們往往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孩子”(聖-埃克蘇佩裡《小王子》),這兩則童話,其實蘊含著人生的總體悖論:我們總是以“詩人”的身份來到這個世上的,懷揣著心跳,無遮無掩,赤手空拳,但隨著生命體驗和生活經驗的不斷疊加,自我保護意識和從眾心理日益增強,丟失這一身份似乎成了一種必然詩歌。只有詩人,才是人類集體生活中始終葆有並堅決捍衛這一身份的人,至少他們是將“孩子”的視角、“赤子”的心態,保持得最為長久的那類人。所以,他們的天真、純粹、不諳世事,以及直陳其事的語言能力,並非刻意而為,也並不完全是天賦使然,而是他們後天精心呵護與修行的結果。

除卻對真實性的執著追逐外,詩人還在人世間承擔著另外一份幾乎與此全然相反的工作,即在通往真實的萬千路徑中,撥弄出一處幾無存在可能性的虛幻空間來詩歌。他們所能倚重的唯一工具是語言,甚至只是一個個毫無關聯的詞語;他們需要將這些詞語精心連綴起來,讓它們互相之間產生出近似“喜相逢”般的欣悅感,讓它們圍坐、吟唱、起舞,構建出一座精神樂園。這樂園遠在天邊,也近在眼前,沒有詩心的人很難進入。也正是緣於這項工作的特殊性,詩人們往往會被大多數人視為異類,不為世俗生活所接納,不得不經受著孤獨、貧困、瘋癲之類的糟糕命運。或許,詩歌本身就是一種自主的人生選擇吧,當一個人在成年之後依然選擇去做一位詩人時,其命運的齒輪將由此轉動,而他與命運搏鬥的語言,雖然具有一定的共情性,但也只有少數與他命運相似的同道所能理解。

與其他文學體裁相比,詩歌永遠是,也只能是一項直接指涉詩寫者本心的事業詩歌。所謂“身心合一”或“人詩合一”,至少要求詩寫者從語言和心靈這兩個維度,來同時抵達詩境。簡而言之,詩人的詩歌語言包括詩學技巧,都必須服膺於內心的精神生活,只有兩者合體歸一了,詩人才有可能從語言精緻的藩籬中顯露出真身來,變成某種召喚生命、奔赴生活的力量。詩人窮盡一生的志業,當然是為了寫出好詩,但又絕不僅僅是為了寫出幾首好詩來,還要盡力塑造出某種能夠召喚人格的獨特形象,而這類形象往往不是僅憑寫作者個人的才華和努力就能實現的,還需要時代、生活與命運的合力鍛造。因此,投身於時代、專情於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修羅場執宰自我強健的精神張力,有時候遠比個人才華的顯現更為重要。

V.S.奈保爾筆下的米格爾大街上,曾經出現過一個“自詡為木匠”的人:波普詩歌。這個每天清晨都要端著一杯朗姆酒,站在路旁,一邊用手指頭蘸著酒喝,一邊與路人打招呼的男子,把一生的時間和精力都花費在了“一件叫不出名堂的東西”上了。旁人只見到他整天都在煞有介事地忙碌著:敲打、錘擊、鋸、斫、鑿、刨、畫……只有當那些不明底細的人前來找他定製傢俱活兒時,波普才會面露驚慌地說道:“什麼木匠?他早搬走啦。”

“一件叫不出名堂的東西”,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波普那種執拗甚至多少顯得有些狂熱的勁頭,彷彿是在向世人昭示著,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樣一種東西存在,而且,必須經由他不停勞作的粗糙的雙手,才能呈現出來詩歌。而更為重要的是,波普自己從來就說不清楚,興許他早晚會製造出來的那種“叫不出名堂的東西”,是什麼樣子的。他有的只是信心,甚至連信心也談不上,只是某種奢望或企求。桌子、凳子、安樂椅或大小立櫃,甚至棺材,它們都是有名堂的;天王星、角礫岩、鸚鵡螺、天竺葵也是有名堂的。那麼,這件“叫不出名堂的東西”,自然是既不存在於波普的腦海中,也不存在於任何人的經驗世界裡。那種東西,只能在波普們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慢慢顯形——烏有之形:它存在於空氣中,存在於波普們日復一日的敲擊聲裡,但永無完結之期。“一旦得到了你自以為喜歡的東西,你就不會再珍惜它們了。”這是波普的說法。但在我看來,這個理由不該被視為波普的託詞,而是波普所能給出的對這項工作存在意義的答案——在主動放棄了結果之後,他選擇成為那個只在內心深處保留著竊喜和莫名激動的人。

這樣的人一定是詩人詩歌,奈保爾寫道:“我樂意看他幹活,喜歡那從柏木、雪松刨花裡發出的氣味,願意看到波普那沾滿鋸末刨花的鬈曲的頭髮……”

無獨有偶,在一部根據特蕾莎修女在加爾各答的行跡改編而成的電影裡,類似於波普們的那種朝向烏有或虛無、永不放棄的精神,被進一步彰顯了出來:當仁愛傳教修女會業已獲得了廣泛聲譽,社會各界的捐助大量朝她湧過來時,助手曾在一旁提醒特蕾莎修女,我們是否應該為長遠之計而“有所謀略”時,特蕾莎淡然而堅定地拒絕道:“不,主喜歡小東西,不喜歡謀略詩歌。”——以最微小的方式去落實她的服務,完成並完善自己對主的承諾,讓主的力量透過修女會的努力而顯身,惠及眾生,但拒絕使這種服務制度化、設施化、專業化,甚至也拒絕使修女們的神修教育規模化、學院化——這無疑就是特蕾莎修女的與眾不同之處,她始終在專注於細小、瑣屑、精微的同時,朝向無形的偉大。

我想,特蕾莎修女的選擇,也應該是所有詩人的選擇詩歌。唯有當我們在這個以利益為人生終極目的的俗世中,自動棄絕謀略和實用,專注於那些弱小虛無的事物、那些孤單而亟須慰藉的心靈時,詩歌才有望獲得最大限度的解放,才能真正在看似無力甚或無用卻充滿勞績的過程裡,感受到生而為人的普遍意義。從這種意義上來看,“無用之用”的本質仍然在於有用,但這裡的“用”,非關利益,超越了大眾的心理期待,只求施惠者內心的慰藉與敞亮。

稍有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一首好詩的誕生過程是非常神秘的,寫作者至多能夠說清楚這首詩“緣何而來”,但他永遠說不明白它“為什麼是這樣”,這是因為,它“只能是這種樣子”詩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否則,這首詩的作者就應該另有其人。而一首平庸之作的產生,往往會輕易露出馬腳,它的情緒脈絡、情感來歷和去向,甚至不用作者自己去現身說法,讀者也能夠猜出個大概來。正因為如此,很多優秀的詩歌寫作者都拒絕(至少反感)寫所謂的“創作談”,因為他心下明白,無論自己怎樣天花亂墜,事實上,他是說不清楚的(即便偶然說清楚了,也純屬運氣使然)。這種略顯難堪的境遇,牽扯出了另外一個讓人百談不厭的話題:究竟是我在寫詩,還是詩在寫我?若是前者,上述尷尬就應該不存在;但倘若是後者呢?

在所有的藝術家中,唯有“詩人”是被賦予了一類特殊形象的人,不是那種外在的被符號化過的形象,而是那具與寫作者個人的人生、閱歷、志趣有關的血肉之軀,如此感性、豐沛、真切、獨特,卻如此難以描摹詩歌。我們經常能夠從茫茫人海中把這一類人辨識出來,稱之為“詩人”,也許他們從來就不寫詩,但我們還是願意給他們戴上這樣一頂禮帽,因為他們具有我們想象中的那般豐富而生動的詩意情懷,或者說,他們的性情符合了我們對“詩人”的某種期待或認知。大眾甚至都不用去深究為什麼會這樣,但他們對“詩人”的判斷大致不會錯得離譜。從這個角度來看,相較於古代詩人的業餘寫作狀態(他們大多志在入仕,報國濟民),現代詩人日趨職業化,其實是詩歌逐步走向囧途的標誌之一。一方面我們已經警醒地認識到了這種趨勢的危險性,另一方面又不斷透過強化“寫”詩的重要性,來彰顯“詩人”應有那種特別的面貌——實際上,這也是我們想象和期待中的面貌。在這種焦灼的對峙中,詩歌的發生學反倒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在我看來,真正的詩歌並不是詩人能刻意寫出來的詩歌。當一個寫作者在心中產生寫詩的衝動時,那首“詩”已經隱約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了,至少他的感知系統已經觸撫到了冰山一角。現在,只需要一個詞語或一個句子,他就能把那種氤氳著的情感幻象勾勒出來,然後,再用最飽滿的情緒、最恰當的語言,將之定型。也就是說,當一首好詩降臨的時候,詩人瞬間便會由上帝的“棄兒”變成上帝的“寵兒”——上帝給了他一個提示音,而一直警醒著的他正好聽見了,又感受到了這個聲音所產生出來的召喚力量。接下來,詩人的工作就是要凝神定氣,將這種召喚之音變成復活之聲——從無中生有,到生生不息。從這一刻起,他身心的所有通道都將全部開啟,他一生積攢的詞彙,將攜帶著各種情感的浪花,從他腦海裡呼嘯而過,詩人對詞語每一次看似漫不經意地擷取,其實都是對他內心修為的深刻考驗,技巧、學識、膽量、情感的深度和濃度,以及人生的廣度與厚度等等,都將在寫作的過程中纖毫畢現——這個過程其實也是詩人“獻醜”的過程,他不得不正視自己的缺陷和匱乏,並忠實於這樣一種充滿瑕疵的存在。也是在這個過程,運氣的成分將被放大:那一次次看似偶然的選擇,其實都是一種命數——成敗在此一舉的命數——它對應著寫作者那一刻的心境、能力、專業性和注意力的集中程度。而這些東西,只有在事後,在一首詩真正結束之後,才有追思的可能性,但已經無可更改。

一首詩終止於最後落筆的那個詞語或標點符號,詩歌結束了,而詩人的工作永遠沒有完結之期詩歌。他不得不再一次成為上帝的“棄兒”,他也將孤獨地、耐心地等待著再度成為上帝的“寵兒”的那一天。詩人的命運如此奇異,玄妙莫測,連詩人自己也難以掐算,唯有臣服於天啟,忠實於這“敗筆為生”的命運。所以,所有真正優秀的詩人每當夜深人靜,都會捫心自問:我究竟寫過什麼?什麼是我真正能夠寫出來的呢?

一首完整的詩歌理應由兩部分構成:說出的這部分,以及未說出的那部分詩歌。如果沒有前面已經“說出”的部分,後面“未說出”的部分就不成立;但僅有“說出”的部分,這首詩的美學價值也將大打折扣。這就如同我們在看一面湖,湖光山色只是引導我們去看它的原因,而真正讓人流連忘返的,其實是這面湖水帶給我們內心的精神波動:“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范仲淹)不僅是湖,世上的一切物象都在與我們內心世界尋找對應關係,它們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引發我們言說的興趣,而不在於言說本身是否權威與深邃。所謂話裡有話,說的是意盡而韻存,值得我們仔細思量。對於詩歌寫作而言,字面之意從來不是詩歌的本意,它只是一首詩的起始部分,如音樂序曲或一段過門,剩下的部分,則由肉眼所無法看見的“無字之字”來傳達,需要心靈之眼來開啟,由此形成了紙短情長的藝術感染力。字窮而意盡顯,絕非好詩的標準;字窮而意始發,才是一首詩讓人回味無窮的妙趣所在。詩歌存活在一首詩結束之後,而詩人則正好相反,當他寫完一首詩後,他就該隱匿起來,除非被人以“失物招領者”的身份辨認出來。

但是,作為普通讀者,他才不理會這些呢,他常常只會留意到前面“說出”的那部分,以為那就是這首詩的真身詩歌。或者說,如果寫作者事先就沒有創造出“未說出”的那部分,也沒有這種打算,那麼,讀者的閱讀之旅也將在文字的盡頭戛然而止。而詩歌總是生活的意外之喜,如同我在一首詩裡所寫的那樣:“今天是今生多出來的一日。”所謂意外或驚喜,對於寫作者而言,其實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對於讀者而言,卻是額外的獎賞,像盲盒或彩蛋一般。事實上,“未說出”的那一部分,才是成就一首好詩的關鍵,猶如海床與灘塗的關係,所有的平靜或洶湧都不會是無中生有。這一點,只有聰慧的、有閱讀教養的讀者才會發現,他甚至還能由此開啟自己的人生體驗,用自己的理解來拓展或重塑這首詩的介面或閾值。所以,當詩人在創作一首詩歌的時候,他至少應該有這樣的先知先覺:既要把握住他已經看見或覺察到的這一部分,同時,他還要看清隱約浮現出來的那一部分。落實到具體的寫作中,如何分配、怎樣平衡這二者之間的比例,往往是決定這首詩成敗的關鍵一環。說出的太多,容易造成滿溢、濫觴;該說出的而未能說出,則容易造成滯澀、擁堵。在說與不說之間,寫作者的心智經受著巨大的考驗。

高妙的寫作者總是知道一首詩應該在何處停筆罷手,把更多的空間和餘地留給閱讀這首詩的人,因為他明白,詩行停止的地方才是詩意的出發處——從這裡出發,通往閱讀者自我的精神空間,並讓他們有機會參與改造和建設詩歌。這不僅僅是古典美學裡的“留白”藝術,也是長久挽留讀者的美學手段。在人類的情感世界裡,詩人只是在扮演著近乎嚮導的角色,在遊園的出口隱身而去,把回味和品評的空間留給讀者。

我們常常把詩歌的傲慢與詩人的傲慢混為一談,事實上,這是兩個不同的話題詩歌。詩人的傲慢源自他內心深處的個人“潔癖”,他與現實之間的“互不相容”,以及那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但詩歌的傲慢,卻常常發生在一個個看似謙卑、純良的寫作者那裡,這種人在很大程度上對讀者抱有天然的不信任感,總是極其真誠地對人傾訴著;他們往往低估了讀者(哪怕是從未受過正規詩歌教育的讀者)對語言所具有的天然的領悟力,以及對語境的再創造能力;他們甚至不願承認,寫作者與讀者在情感區域裡具有高度的一致性。而真正的詩歌寫作正是基於對眾生平等的認知,並以此為前提而展開的情感探索之旅。

迄今為止,所有關於詩歌的定義,我都感覺到它們或多或少帶有片面性,或者說,只具備階段性的正確性,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並值得深入探討的,即詩歌是一種聲音詩歌

從聲音性的角度切入詩學領域,有助於我們化解古今中外的詩歌分歧,找到某種共通相融的詩學元素,同時,也有助於我們將詩歌從籠統雜亂的文學現場中單獨拎出來,用一種切實可感的藝術眼光,來打探詩歌獨有的也是本質性的特徵詩歌。目前,相對流行於詩界的一種圓潤卻並無實質意義的說法是:詩歌是一種分行的語言藝術——同樣也經不起推敲,譬如說,中國古詩就沒有分行,甚至連表達停頓的標點符號也沒有;而有些詩看上去就是段落性的散文。詩歌在訴諸我們視覺的同時,也會訴諸我們的聽覺世界——從聽覺中感受到語言的節奏感,如何斷句,在哪裡分行,讀者透過聽覺就可以推斷出來。所以,真正優秀的詩歌都要求讀者具有豐富的聯覺能力,寫作者更應如此。否則,我們就很難體會到那種由讀詩(誦讀)所傳匯出來的審美愉悅。那麼,作為一種古老的聲音藝術形式,詩歌究竟是靠怎樣的內在規則自成一體,獨存於世的呢?

當我們在探討這種源遠流長的藝術形式時,不妨先從詩歌的發生學以及詩歌的發聲學這兩個方面來進行詩歌。關於發生學,時下已經多有論述,且因詩人個體和詩歌文字個案的千差萬別,難以形成統一定論;另外一個原因是,一首詩的發生,很難從文體經驗上獨立出來,倒是容易與其他文體相互交織,混為一談,不足以構成獨特的詩學成因。但是,發聲學卻不一樣,它幾乎是詩歌獨具的一門文學秘籍,直接指涉了詩歌之所以是詩歌,這首詩為什麼不同於那首詩,這個詩人為什麼與那個詩人不一樣等等,這樣一系列神秘而有趣的問題。在我的閱讀視野裡,這個問題一直鮮有人深入涉獵,即便有,也僅止於詩歌的“音樂性”。老實講,我們對現代詩的發聲學已然漠視得太久了。

許多人能夠清楚地說出格律詩的構成,從四言到五言,再到七律,音韻、平仄、調性、聲律,甚至還能夠老練地吟誦古詩詞,但當他們面對現代詩時卻一頭霧水,滿臉茫然:這些鬆散的句式怎麼可能是詩?難道不是分行的散文嗎?如果是,它的詩意是如何形成和傳導的呢?因為無知,所以無趣;因為感覺寡淡,乾脆繞道而行……現代詩多年來就在這樣的困境中轉來轉去,最終成了“詩人們自己的事情”詩歌。事實上,現代詩真的有那麼神秘難解嗎?首先,現代詩和格律詩一樣,只是人類傳遞情感的一種方式,類似於陌生人之間的“接頭暗號”,有時甚至只是人群中的隨意一瞥或會心一笑,其中包含著一種人與人之間深層的信任關係、趣味、感應或對人生境況的共同理解,如同我們在嘈雜陌生的人潮中驀然聽見了自己的鄉音,進而在內心深處泛起陣陣漣漪。其次,現代詩也有自己的節奏和韻律,但它與格律詩不同,沒有約定俗成的共同規矩,而是透過詩人各自的呼吸和言說語調、語氣來進行創作的,因為現代詩強調的就是詩人個體的獨立性和創作的自由性,所以,我們很難用某種統一的標準來約束它的創作路徑,千人千面正是它的重要特徵。在百年新詩的詩寫實踐和詩學討論中,“音樂性”漸漸成了現代詩的標準之一。每當有人問我,詩歌和音樂有什麼關係?我都會非常肯定地回答:它們都是一種聲音,只是製造聲音的材質不一樣而已,除此之外,二者在結構、音色、音高、調性等方面保持著高度一致。然而,除了音樂性外,現代詩的聲音性特徵還有更大、更為複雜的外延。

從這個角度來講,現代漢語詩歌並不適合放在整體的文學範疇內來談論,她更加獨特,更接近於藝術——聲音的藝術,其節奏和韻律源自詞與詞之間的咬合力、詞語本身的音色和音高、換行斷句所造成的語氣的輕重緩急,以及由於作者情緒的微妙變化而帶來的音調起伏感詩歌。哪怕同一首詩歌,只要作者稍微調整一下分行,就會形成完全不同的效果。這或許是由現代詩的形式決定的,由所謂“自由”所派生出來的“一次性”創作,很難形成恆定的美學效果。一首優秀的現代詩,肯定有其內在的節律和聲腔,它的聲音由詞語和貫穿在字裡行間的氣韻來完成,詞語與詞語之間的相遇,衝撞與磨合,都需要藉助詩人自身充沛的氣韻加以貫穿,由此形成了一首詩的基本面貌,斷句和分行都是為了實現某種個人化的調性。不同的詩人以不同的聲調來進行創作,不同的詩歌有不同的聲線和音域。正是緣於上述這些特質,造成了現代詩創作上的隨意性和不穩定性,倘若寫作者不能進入現代詩的內部,不能從聲音的角度來深入探究現代詩的發聲方法,“人人皆可成為詩人”就會流於氾濫的狂歡,而這種狂歡,恰恰是漢語新詩的末路。

我有一個不太確切卻又很固執的判斷是,每一首詩在產生(被創作出)之前,其實就已經有了它自己的內在調性,問題在於,創作這首詩歌的人是否具有與之匹配的音高和音色詩歌。也就是說,詩在那裡,但它是否屬於你,則另當別論。我們常說,應該多寫那種能寫之詩,而非那些想寫之詩,這個說法有一個前提:寫作者必須透過長時間的嘗試和訓練,找到自己的音準,對自己獨特的音色成竹在胸,並對自己的音高有一定的把握。如此,才能避免出現戲曲唱腔裡那種忽高忽低、飄忽不定、連歌者也無從把握的“鬼音”。蹩腳的寫作者一定是一個五音不全的傢伙,圓滑世故的寫作者一定是一個只擅長模仿他人卻鮮有建樹的人,而自視過高的人常常會在寫作中出現“破音”的現象,唯有自知之明的創造性的寫作者,才能發出獨屬於自己的聲音來。這聲音也許有如曠野獨狼、井下之蛙、林間蟲豸或雲嶺野風,這聲音也許圓潤、澄澈,也許古怪、喑啞,令人不適,但必有其自身的來龍去脈。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聲音,找準與自身氣質匹配的發聲方式,這是一個詩人寫出屬於自己的詩歌的一條秘徑。

人類對思想近乎病態的迷戀是人之為人的存在基石,因為只有思想,才能讓人擺脫行屍走肉的狀態,才能讓一個人呈現出有別於他者的生命體徵詩歌。對於任何人來講,深邃的思想無疑都是具有蠱惑性的。真正的弔詭之處在於,人類獲取思想的路徑多種多樣,但傳遞和輸出思想的通道卻單調而滯澀。我們很容易把思想堆放、儲存、疊加在知識的記憶庫中,任其沒完沒了地黴變、膨脹,自己也隨之變形,變成了一個個面目浮腫、神思昏沉的人,喪失了對周遭世界、自然與生活應有的感受力,越來越遲鈍、務虛,越來越眼高手低。基於對這種狀況的恐懼,很多年前我就對自己說:“我沒有思想,我只有想法。”意思是,思想的深刻或許不是成就一首好詩歌的主要因素,更非詩歌這種載體的優勢所在,而且我還以為,思想這種東西有如魂魄,它必須依附於現實世界裡的具體形體,並與寫作者自身的處境相吻合,只有在形與態處於嚴絲合縫的情況下,思想的真實價值才能得以完整地體現。而一首詩歌是否有其存在價值,甚至是否有寫出來的必要,更要看它對我們庸常混沌的生活是否真正有新的發現,並適時加以干預。這樣的發現,能讓人從昏睡的狀態中悠悠醒來,並覺悟出生命的意義,從而讓詩性的力量伴隨著人類的成長,在向死而生的漫長歲月裡,彰顯出區別於他者的獨特人性魅力。從這個角度上來講,我特別贊同近代理學大師馬一浮先生對詩的定義,他說,詩當“如夢之醒,如謎忽覺,如僕者之起,如病者之蘇”。就是說,詩關注的物件應該是:夢者、謎者、病者、僕者;詩要達到的效果應該是:醒、覺、蘇、起。詩歌作為一種有意味的語言藝術,應該有必要,而且也有能力,在一剎那或一閃念間構成對人精神世界的撞擊,並獲得廣泛而持久的迴響。這是由詩歌的形制所決定的,詩的短板也是詩的優勢。

一首好詩打動人心的力量,究竟是根源於它深刻的思想,還是其恰如其分、獨特訝異的語言感染力,這真是一個令人困惑同時也讓我們興趣盎然的問題詩歌

從詩歌的發生學來看,一首詩歌的誕生,最有可能肇始於某個突如其來(也許是司空見慣)的場景或意象,在作用於寫作者的內心後引發出一系列心理活動,即一連串的聲音——甚至還算不上是聲音,只是一些感嘆詞——那是既有的詞語在寫作者內心裡湧動、衝撞和組合的聲音,進而誘發出表達的願望,最終形成了我們可見、可聽、可感的語言織體詩歌。我傾向於把每一首好詩的出現,視為寫作者對自我生活的一次獎賞:因其日復一日的咀嚼和體味,他又一次獲得了繼續生活(與生活對視和對話)的勇氣和動力。由此我們可以斷定,在這世上,其實並不存在憑空而來的思想,而詩歌的深刻,也全然取決於寫作者面對生活時的取捨態度,即他在處理與生活的關係時,對現存詞語所含能量的再發現能力,對語言、對現有世界的改造與再生的能力。這樣的能力說到底,就是寫作者身處悲涼、無望的人世,卻依然具有捨身飼虎的勇氣,以及在此過程中所感受到的驚懼、疼痛、慶幸、慰藉等等。所謂的百感交集,只能從我們的肉身中生髮出來,並透過與我們的肉身相匹配和對應的詞語,得以轉換、過濾和傳達。

事實上,只有為數不多的詩人掌握了這種準確再現這類感受的能力,大多數人都在“二手生活”裡被動地參與著文字遊戲,有的人即便具備了這樣的意識,也缺乏那種一擊而中的功力詩歌。我們常常在自設的語言圈套中一遍遍打轉,繞來繞去,最終在言不由衷的結局裡,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詩歌之旅”。言說的困境是一樁普遍存在的事實,擺脫這種困境最簡便的策略,當然是培育自己求真的本領。但對於寫作者來講,真不僅是客觀世界的真實,也是主觀世界的真誠,更是語言對生活和生命狀態的澄清。寫作者每一次趨向真實的努力,都是對自我侷限的挑戰,並透過一次次的挑戰來拓展自我存在的空間。詩歌語言的藝術性,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我們對語境認知程度的深淺,這就要求詩寫者應該具有“在地性”或“現場感”。文學史上每一次言說方式的改變,都是由語境的變化來決定的,同樣的詞語在不同的語境裡所發揮的效力完全不同。從“關關雎鳩”到“天上的白雲真白啊”,漢語詩歌表達方式的變化所呈現出來的各種異樣的景觀,深刻地印證著語言內部不斷發生的秘密變革甚至暴亂。移步換景,欲辯忘言,詩歌正是在這樣一種“唯彼窮途哭,知餘行路難”的窘境中,產生了意外的效果,收穫了額外的驚喜。其實,這也是另外一種向死而生。

現代漢語詩歌經過百年的摸索、成長,已經造就了許多對現代漢語有獨具心得的詩人,他們最大的共同點在於,能夠用帶有自己獨特指紋的手掌重新擦亮漢字,並賦予這些古老的文字以“再活一次”的能量,這能量如長河裡的朵朵浪花,象徵著漢語前赴後繼的生命力詩歌

按照我的理解,文學尤其是詩歌,其本質意義在於尋找知音,至少應該具備類似的功能詩歌。或許,我們還可以說,這有可能是詩歌與生俱來的特質和使命。我們確信自己是孤獨的個體,然後,在世上尋找與自己處境相似的同類,就像西班牙詩人阿萊克桑德雷所說的那樣:“像我這樣的詩人,就是我所謂的負有溝通使命的一類,這類詩人想要聽到每個人的心聲,而他本人的聲音也包含在這個群體的聲音中。”如果我們真的能夠像他那樣“內心懷著團結人類的渴求”,那麼,就不會再覺得自己是一個孤單的個體,而是一個能夠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坦然地呈現給這個世界的人,其發出的聲音也將源自一具真實具體的血肉之軀,真誠、勇敢、無畏,帶著天然的胎記,迎來明心見性的那一天。所有寫作者終將要穿越茫茫人海和雜蕪世相,去靠近另外一個個相似的孤獨的靈魂,在獲取精神慰藉的同時,也給他人帶去精神慰藉。中國古代的詩人們以自己的生命經驗,完美地印證了詩歌的這一功能。他們跋山涉水,遊歷、干謁、唱和或酬贈,視詩歌為由此岸到彼岸的路條或通行證,最終獲得了個體生命非凡的韌性與能量。在這一過程中,寫作近乎投石問路,“獻醜”幾乎等於真誠,每一位詩人只是出於本能地去廣闊的人世遭逢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從林泉到廟堂,生命的意義和生活的趣味也由此被放大,化成民族記憶深處的燦爛迴音;也因此,中國古典文學的世界裡才有了汪倫、元二、張懷民等人深情的身影。

正是緣於溝通和團結的意願,語言的重要性,在詩人這個群體那裡得到了極大的重視詩歌。你必須在極短的時間、極其複雜難測的境遇裡,極為精準而真誠地表達出你的情感,以期能夠迅速縮短人與人之間的隔膜,讓自己與他者由相見到相處、相識,再到知己。此時,詩歌在現實生活中扮演了至少兩座橋樑,一座從你自己的內心世界通向你語言呈現出的世界,一座由你通向他人。

我在許多場合裡都講過,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也許從來就不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而是寫作者自身由心到口的距離詩歌。所謂心想而手成、我手寫我心,這道理說起來非常簡單,但要真正做到卻非常不容易。因為語言並非線性的存在,在我們的心與手之間,還必須經由大腦——這個思想處理器,由它來實現情感的轉化。情動於心,成於思,形於手。在寫作時,詩人的大腦會對所有的詞語進行篩選或過濾,這個階段也是寫作者最容易出現神思耗散的階段,走神、分心,甚至因為怯懦而虛與委蛇,這些現象大多也是在這個階段發生的。於是,詞不達意、言不由衷就成了很多人在寫作上的慣性,儘管詩歌寫作一再要求詩人說實話,但現實生活卻不斷迫使我們玩狡猾,兩相對峙,始終在考驗著我們的忠誠度。

一首強大而自足的詩歌,背後或內裡必須有強大而豐沛的情感作為支撐,如若寫作者在腦處理階段就缺乏堅定的意志,那麼,語言呈現出來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更遑論情感的強度呢?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早期的漢魏樂府詩之所以感人肺腑,是因為它們都是“忍無可忍才寫下的詩”,無論是悲歡離合,還是情天恨海,都會被納入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的人生際遇之下,變成了人類共同又共通的情感迴響詩歌。而這些詩情感強度的呈現,最終也在語言的執行力上得到了近乎天然的體現。從誠實的心靈出發,在誠懇的語調裡得以表達,收穫到的必然是真誠的心靈世界。

我樂於將詩人比喻成曠野上的那隻蜥蜴,看似笨拙卻又古靈精怪,始終在靜默中保持著守候的耐心、定力和一擊而中的本領詩歌。我們會經常讀到這樣一類詩歌:詩人在一旁手舞足蹈或涕淚縱橫,而語言本身卻是膈應和無動於衷的,呈現在紙面上的只是一堆文字的屍身。而真正的好詩卻正好相反,它會讓詩人的精神世界無所遁形,讓語言突破我們腦海裡瀰漫的霧障,活靈活現,猶如天啟和箴言一般,點化了眾生。

作為一種分行的語言藝術形式(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新詩”從誕生之日起,就刻意拉開了與中國古典詩詞之間的距離,至少是在視覺和聽覺上造成了這種明顯的差異詩歌。這種形式上的顯著變化,帶給讀者的不僅僅是詩意載體上的耳目一新,同時還意味著,一種全新的詩意傳遞通道出現了,讀者彷彿從中國傳統的四合院走進了現代樓梯房,你必須視每一行詩為一級階梯,在上行或下行的過程中,感受到詩的呼吸、節奏、轉換與停頓。從完全不適到慢慢適應,再到順理成章,一百年過去了,我們早已視“分行”為現代漢詩約定俗成的特徵之一。然而,是不是所有分行的文字都是詩?分行之於詩究竟蘊含著怎樣的特殊意義?凡此種種,都將是我們理解並走向現代漢詩的必由之路。

早在新詩運動的初期,廢名就曾這樣講過:“如果要做新詩,一定要這個詩是詩的內容,而寫這個詩的文字要用散文的文字……我們只要有了這個詩的內容,我們就可以大膽的寫我們的新詩,不受一切束縛……中國的新詩,即是說用散文的文字寫詩,乃是從中國以往的詩文學觀察出來的詩歌。”(《新詩十二講》)廢名反覆強調的一點就是:舊詩的內容是散文的,而新詩的內容則是詩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古代,詩是一種文人的主流敘事語言,言志、言情、言事都要透過詩來傳達。當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時,其實是在要求諸侯、公卿、大夫,在社交場合用詩賦的語言進行表達,這樣才符合禮制;但是,到了新文化運動之後,敘事的載體已經發生了許多變化,詩與文開始出現明顯的分流,且“文”越來越成為主流語言,詩不用再去承載多餘的內容。因此,看似“散文化”了的新詩,務必要在內容上更具詩的情感張力,以此有別於“文”。嚴格說來,這是一種由形式到內容的全方位革命,是新詩區別於舊體詩,又賡續漢詩傳統的“斷裂性”變革。然而,時至今日,仍然有很多讀者都沒有去認真探究過那批新詩發起者的初衷,反倒以為,所謂新詩寫作不過是那些人彼時的心血來潮而已。如果我們的認知僅僅停留在新詩形式變化的表層上,不能深入到它出現的動因和精神指向的內部,就會喪失對新詩基本的美學判斷。

對分行的不同理解,造就出形形色色的新詩寫作者詩歌。在一些人看來,分行只是新詩的外在形式需要,把長句子截斷,隨心所欲地在白紙上扔擲一堆語言的殘肢斷臂,以為那就是“新詩”。這種膚淺的認知,造成了外界對新詩的種種誤解。嘲弄新詩的人往往是從這裡開始極盡詆譭之能事的。而在真正的現代詩歌寫作者那裡,分行必定要與詩人的呼吸發生關聯,行間的疏密、轉換、跳躍、停頓,都是詩意騰挪的產物,來不得半點含糊。一個自覺的新詩寫作者,如若不從分行這裡著眼,處理好這種形式與個人氣質之間的關係,不去深思何謂“詩的內容”,就無法區分詩與散文之間的差別,就不可能讓自己的寫作打上獨特的個人標識,更無法真正進入到現代詩寫作的化境之中。由此看來,分行儘管是詩歌寫作的初級功課,卻是成就一個好詩人的最重要的一環。

在回車鍵氾濫的時代,對新詩形式的尊重其實就是對詩人自我的尊重,往大處說,也是對漢語文明夢想的尊重詩歌

在我四十九歲那年,有一個詞語突然從我的腦海深處跳將出來,並左右了那段時間我對生活和寫作的思考詩歌。作為一個職業寫作者,我知道,沒有哪一個詞語會無緣無故地來找你。而一旦你被它們找上時,你要相信,其中一定隱含了命運的玄機,而這些詞語,不過是某種命運的先遣隊員,正在向迷惘的你傳達某種資訊。這一次,來找我的那個詞便是:順應。為此,我還寫過一篇文章,核心觀點是:順應命運或許是我獲取智慧的另外一條途徑。順應不是馴服或順從,而是一種主動的迎接,意味著接納、充滿,也意味著鬆開、去執。回想我整個青年時代,似乎都是在反抗中度過的,從生活到寫作,幾乎一直都是如此;但是,後來還是生活教育並點化了我,讓我在和生活平行與對視的過程中,獲得了和解的力量。之後我漸漸明白,沒有哪一種生活不能散發出詩意的色彩或激發起詩意的輝光來,活到盡頭,詩性自現。這是因為,生而為人總不免會掙扎,而透過掙扎傳遞出來的情狀不僅真實,具體可感,而且充滿了生命的韌性和對生命本身的敬重感。所以,我後來一直在強調,真正好的詩歌並不是刻意“寫”出來的,雖然為了迎迓它的出現,你必須不斷地“寫”下去,甚至必須把“寫”這個動作本身,當成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從事的正經事。真正的詩應該盡力撇清它與“寫”之間的關係,以一種主動現身的方式來澄清我們周遭生活的雜蕪和紊亂,達到近似於情景再現的效果,但又不止於情景再現,因為它每一次彌足珍貴的現身,都將修正我們既有的生活觀念。

作為漢語詩人,作為生活在象形文字世界裡的寫作者,我們首先應該弄明白漢字的基本構造,即建立在形聲與表意基礎上的漢字,究竟是如何傳遞我們的思想與情感的詩歌。與西方的那些表音文字(英文、法文、拉丁文等)不同,漢字以“記錄意義”為核心,兼具“形、聲、意”三重屬性,在意象營造、語義疊加、視覺與語義融合等方面,具有明顯的優勢(當然,弱點也很明顯,譬如,缺乏聽覺上的藝術轉化,在音樂性方面不如表音文字),這種“形意關聯”的特徵,讓漢語詩歌的視覺呈現成了審美的一部分。在漢語世界裡,文最早指向文身,是一種獨立的影像,字由文生,是文的組合,文因言而明。弄清楚這種關係,有助於我們理解漢語詩的緣起,因為我們寫下的只是字,而字本身不是詩,詩是字與字之間的相互尋找、磨合、淬鍊,以及由此建立起來的親密關係,是詞與詞之間的咬合力,是句子與句子之間的情感推動力。

“拔出蘿蔔帶出泥”,在漢語詩歌寫作的語境裡,詞語是蘿蔔,句子是泥土,語言是生機勃勃的大地詩歌。在漢語世界裡,詩歌源自寫作者對漢語生活的擁抱與肯定,“信”是這種生活態度的始發點,從誠信出發,在相信中獲得力量,最終抵達對生命意義的確信。如果我們能夠正視這一處境,那就意味著我們要把寫詩視為對漢語文字的反覆擦拭、鍛鍊和修復,接受母語對我們的生活乃至命運的改造,而這也是我們需要順應的一部分。

在噪音紛呈的時代,更多的人生活在幻聽或幻象中卻渾然不覺,許多詩歌也已經背離了聲音的初衷,加入爭強鬥狠之列詩歌。我曾在一篇短文裡表達過我的想法,大意是:時代越是喧囂,詩人越是應該輕言細語(反過來,則構成了另一個時代的詩歌使命)。當然,這只是一個姿態的問題,而核心問題在於,我們怎樣才能保證自己的輕言細語,同樣充滿對於人世的洞見?在我看來,保持與時代的疏離感和保持與生活的親近感,這兩者之間並不矛盾,真實的矛盾在於,你一方面想走到時代的前列去振臂疾呼,另一方面又想躲在生活的背後坐享其成。這種首鼠兩端的尷尬,撕裂了我們的寫作,使我們的作品發出的聲音既怪異又驚悚。色厲內荏業已成為我們這個時代寫作的通病,而克服這種通病的最好方法,就是讓我們的肉身回到真實的生活現場,去無所保留地感受和呈示日常生活粗糲的磨損,以此重建我們與生活之間的友誼:不再是對生命意義粗暴的否定,也不再是對生活勉為其難的肯定,而是從這種艱難的友誼中,獲得人之為人的良善和本心,並堅定地恪守之。

十一

我養過一條名為“花旦”的小狗,和它一起生活了將近十五年,彼此依賴,不離不棄詩歌。有一天,我在書房裡寫作,忽然發現它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書桌下面,淚汪汪地望著我,不停抓撓著我的腿和胳膊,彷彿有話要說——它幾乎就要開口說話了,或者說,它已經在用肢體語言與我交流,只是我不願承認它有“說話”的能力。我曾在一篇短文裡談及過當時的感受:“倘若花旦真的開口說話了,大概等待它的只能是如下幾種情形:一是它的主人魂飛魄離,拔腿就跑,而它將狂追不捨下去;二是主人會以為它已成妖,驚懼之下,將它活活打死;最後一種是,主人在驚嚇過後,慢慢彎下身來,將它緊緊摟在懷中,喜極而泣……”我當然希望結局是最後一種。但是,如果幻念成真,第一種或第二種情形的出現也不是沒有可能。誰又能言之鑿鑿地確信那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呢?人類的不可信之處就在於,我們總是愛用一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來測度或試探自己的情感深度,因為我們確信那些事情真的不會發生,除非它們存在於寓言、童話、神話或科幻體系中。

但是,隨著AI時代的到來,那些我們原以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正在越來越快速地演變為現實詩歌。一種名為矽基生命的嶄新“物種”,正在挑戰由碳基生命體長久以來建立和執掌的社會道德秩序,各種語言大模型正以快速迭代衝進我們的生活,參與我們的生活,並迫使我們去正視和適應它們的存在。在這種背景下,“花旦能否開口說話”已經不再是問題,我們真正要考慮的是:如果它說得比我們更好、更優雅、更妥帖、更能深入人心,那麼,我們將何去何從?從通天塔的半途而廢,到AI大模型的風起雲湧,都在說明語言不僅是用來命名、指認和思辨的工具,更是一種生命力、執行力和行動力。如果我們能夠跳出固化的傳統思維,就應該意識到,在這樣的背景下,文學創作或許真的會在某一天發生質變。至於怎麼變,變成什麼,還有待我們去觀察,但絕不能袖手旁觀。

危機當然也帶來了機遇詩歌。作為一位詩人,面對洶湧而來的AI浪潮,寫作者倖存的機率雖然確實很小,但始終會存在。說到底,不是詩歌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詩歌。人類的歷史經驗早已告訴我們,一直以來,人類對錯誤的迷戀往往超過了對正確的追求,或者說,人類總是企圖透過不停地試錯,來證明什麼才是正確的。無論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面對制度選擇時,我們總是依靠糾錯機制來實現我們的目標。這種根植於人性深處的缺陷,這種伴隨了人類數千年的精神缺陷,正好與始終追求正確或準確的矽基生命背向而行,如此,反而讓人類有了獲救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能夠正視這樣的處境,真正寫出人類自身的侷限、匱乏,以及屢敗屢戰的激情和渴望,呈示出肉身切實可感的生命情態,那麼,你寫下的文字就有存活的必要和可能。因為,說到底,文學是人類寫給自己的一份證詞。此外,碳基生命與矽基生命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最擅長的事情是無中生有,而後者只會做一些有中生有的工作。至少,在目前這個視窗期,文學還有險象環生的可能性。

作為一位活在當下的詩人,你應該寫出AI無法替人類完成的那一部分獨特的個體生命體驗,那種類似於求救訊號般的心跳聲詩歌。這當然是某種示弱的表現,但這樣做,絕不僅僅是為了展現人類的脆弱與渺小,也是為了捍衛人類精神世界裡最後的體面與尊嚴。

作者簡介

張執浩:不是詩歌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詩歌 | 天涯·作家立場

張執浩,詩人,現居武漢詩歌。主要著作有《高原上的野花》《萬古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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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執浩:不是詩歌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詩歌 | 天涯·作家立場

2025年,《天涯》品牌欄目“作家立場”“民間語文”策劃推出“我們為何再談生態”小輯、“鄉村的可能”談論小輯、“中國古典時代”二人談、“年代信札”小輯、抗戰老兵口述等內容,記錄時代,關注社會議題,思考未來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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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天涯》在“小說”“散文”等欄目持續創新,不僅匯聚名家新作,還積極挖掘文學新人,以“自然來稿裡的文學新人”小輯、新人“回頭看”小輯、新人工作間2025、青年小說家專輯、“人間·父親”散文小輯、“散文新銳榜”2025等策劃,推出眾多新人新作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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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天涯》刊發的多篇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轉載,多篇作品入選各種榜單、獎項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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