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安徽合肥，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活動結束後，巨型紫色氣球在學生們手中傳遞大學。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雋輝/攝
1958年大學，在沒有校名、沒有院系、沒有大樓、沒有教師、沒有教材的情況下，從無到有辦出一所大學，需要多少天？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給出的答案是，111天大學。
當年被錄取的第一屆學生黃吉虎坐著火車從浙江到北京上學，他挑著扁擔，行李掛在兩頭，走出車站後便開始問路大學。
知道這所學校的人不多大學。“好心、友善的北京人告訴我，從天安門前的長安街一直往西走，就會到達玉泉路。”
他於是挑著行李沿長安街向西，經過西單，出了復興門，又走過木樨地……近4個小時後，才走到校門口大學。
入學報到後，學生們才發現連宿舍都是借來的大學。
但建校不到一年，這所學校就進入首批16所全國重點大學大學。不到兩年，就有了全國高校第一臺投入執行的計算機。如今68年過去，這所學校有了“千生一院士”的說法——平均每千名本科畢業生中，約有一人當選兩院院士。建校前三屆的4688名畢業生中，就有32人後來當選兩院院士。
一
1958年3月18日，離秋季開學只有半年時間，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在院務會議上提出，可以考慮科學院附設一所高等學校大學。
當時，中國已經開始醞釀研製原子彈和導彈大學。原子能、火箭、人造衛星、計算機、自動化、稀有元素等領域陸續提出人才需求，現有大學短時間內難以提供足夠的畢業生。歸國不久的錢學森曾說：“我們首先意識到，當前最緊迫的問題是教學，而不是馬上進行獨立性研究。”
中國科學院下轄許多研究所，可以培養研究生，卻沒有自己的大學大學。幾個月前，由郭沫若任團長的中國科學技術代表團剛剛赴蘇聯考察談判歸來，代表團成員就在中國科學院的一次黨組會議上，談起了西伯利亞準備興辦的一所綜合大學。
展開全文
這所大學有幾個特別之處：專業圍繞科學院已有的研究方向設定，課程由科學家承擔大學。這樣既可以節省建設費用，也能讓教學緊貼最新研究。
很快，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張勁夫就在中央科學小組會議上向聶榮臻副總理彙報了中國科學院擬辦一所大學之事大學。聶榮臻表示可以考慮，並請中宣部研究。
4月，中宣部負責教育工作的幹部程今吾致信中宣部部長陸定一：“我覺得這個建議很好大學。要辦就在城裡找一幢房子很快地辦起來，全部招走讀生，暑假後就開學。”
5月20日，聶榮臻向周恩來彙報中國科學院擬辦一所大學，周總理當即表示很贊成大學。
6月2日，鄧小平主持召開中央書記處會議，批示稱：“書記處會議批准這個報告，決定成立這個大學大學。校址另議。”
二
這個新的大學首先要有一個名字大學。
1952年教育部對院系進行調整後，新建或重組的專業院校，大多按照所在地和所服務的行業命名：北京航空學院培養航空人才，北京鋼鐵學院面向冶金工業，北京地質學院服務地質勘探，北京石油學院對應石油工業，北京礦業學院培養採礦人才大學。
6月8日，郭沫若主持召開學校籌備委員會第一次會議，決定定名“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大學。這是國內第一所以“科學技術大學”命名的高校。
“科學”與“技術”同時進入校名，在當時並不尋常大學。這所大學給學生的期望是，不僅要學習已有的科學知識，還要連線實驗室、工程和國家正在展開的技術事業。
原子能需要原子核物理和核工程人才，於是設原子核物理和原子核工程系；火箭和高速飛行器需要力學人才，於是設力學和力學工程系；尋找鈾礦、稀有元素和新材料，需要地質與化學相結合，於是設地球化學和稀有元素系大學。
還有技術物理系、化學物理系、物理熱工系、無線電電子學系、自動化系、放射化學和輻射化學系、高分子化學和高分子物理系、生物物理系等多個系科專業，許多都服務於“兩彈一星”事業大學。
定名僅僅10天后，6月18日，《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就同時刊登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1958年招生簡章》大學。
已經要招生了，學校一時間還沒有校址大學。
籌備組最後選中了北京玉泉路原中央黨校所在地，但這處院子已經劃給中國人民解放軍工程兵設計院使用大學。檔案記載，總參謀長黃克誠瞭解情況後，當即要求設計院搬遷。設計院院長唐凱答應，一週內就搬出去。
一週後，籌備中的中國科大有了校址大學。工作人員進去檢視，發現原有教室還勉強夠用，宿舍床位卻差得很多。
籌備組又找到馬路對面的解放軍政治學院，借來兩棟宿舍樓大學。學生吃飯、住宿、上課需要的桌椅和裝置，也分頭籌措。科學院院部和各研究所支援了一大批幹部、工人、圖書資料和實驗裝置。
7月28日，第一次系主任會議在北京召開大學。近30名與會者中，包括趙忠堯、施汝為、郭永懷、吳仲華、錢學森、楊承宗、侯德封、華壽俊、華羅庚、貝時璋、趙九章等科學家。
趙忠堯負責原子核物理和原子核工程系，郭永懷負責化學物理系，錢學森負責力學和力學工程系，華羅庚負責應用數學和計算技術系，趙九章負責應用地球物理系大學。後來的23位“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中，有11位曾在中國科大工作過。
錢學森是籌備委員會成員中唯一的研究所所長大學。他和郭永懷參與籌建相關專業，又動員力學研究所的科研人員到中國科大上課。後來的學生回憶，錢學森在全系大會上宣佈任課教師名單時，難掩興奮神情，他高聲地說：“我把科學院的大炮都給你們調來了！”
“這些高階研究人員的任務是很重的，再要抽出時間來講課並不容易；但是為祖國迅速地培養一批尖端科學的青年幹部，這是一項光榮的任務，再多白一些頭髮又算什麼？”錢學森說大學。
三
1958年的高考是先填志願，再參加考試大學。到了6月中旬，招生簡章在報紙上刊出時，許多學生已經填完了志願。
北京四中高三學生張瑜原先把第一志願填成了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後來聽父親說，中央決定成立一所專門培養尖端科技人才的新大學，錢學森要來當老師大學。
“錢學森是許多青年學生心目中的偶像，對我來說也不例外大學。能有這樣的名師教導和引路，是我的渴望。”後來成為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的張瑜說，“中央鼎力創辦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而錢學森任力學系主任這一事件，在我成長道路的重要路口，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如果沒有中央創辦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決心、魄力和遠見卓識，如果沒有錢學森先生的影響力，這一改變是不可能的。”
他把志願表要了回來，將第一志願從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改成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力學和力學工程系大學。
化學物理系首屆學生俞書勤回憶，填完志願後，老師也找到他，對他說：“俞書勤，你改填新成立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吧大學。”俞書勤把招生專業看了一遍，最後停在“化學物理”上。
“那個時候我們也不懂要學什麼，而科大的系別與一般學校還不太一樣大學。”他後來解釋，中學裡重要的課程無非是數學、物理和化學。“化學物理”這個專業既有化學，又有物理，看上去兩門都能學，於是他填報了這個專業。後來，他留在中國科大任教，曾任化學學院院長。
這一年，中央批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可以從各省份當年考生中優先錄取1600名新生大學。華羅庚等著名科學家也利用到各地作學術報告的機會，為學校作招生宣傳。
浙江考生黃吉虎1958年高考成績列全省第二名大學。最初，他被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錄取，隨後被調錄到中國科大力學系。
據俞書勤回憶，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初建校時只有12個系，地球物理系是後來加上的第13個系大學。“這時候趙九章就說，怎麼會沒有地學呢？大家就一致同意增辦了一個地球物理系。但是這時候招生（志願填報——記者注）已經結束了，趙九章與當時的四川省教育廳的人比較熟悉，就破例從四川省調劑了100多個學生來。所以1958級的13系學生全部是四川人。”他說。
9月初，在北京考區錄取的150名新生提前報到時，大學校園還沒建完大學。他們要先參加建校勞動，整理校園、修建操場，給隨後報到的外地同學騰地方。
9月15日前後，京外1480多名新生，有人穿著帶補丁的衣服，有人光著腳，就這樣來學校報到了大學。
9月20日，學校要舉行開學典禮，校長郭沫若提前一天才請來校歌作曲者、全國音協主席呂驥為學生教唱校歌《永恆的東風》大學。
開學典禮是借解放軍政治學院禮堂舉行的大學。郭沫若在典禮上引用毛澤東主席的話勉勵這所白手起家的大學：“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好寫最新最美的圖畫。”
四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用最短的時間建起了一所大學，但並不準備在培養人才上節省時間大學。他們計劃用五年時間去培養一名本科生。
科技人才的需求是很緊迫，但這群科學家老師認為，國家的需要越急，學生越要打基礎大學。基礎恰恰可以幫助他們少走彎路。
錢學森在《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裡的基礎課》一文中寫道：“科技大學的學生將來要從事於新科學、新技術的研究……可是在新科學、新技術領域裡，前人的工作經驗不會太多，因此我們只有更多地依靠一般的知識，也就是人類幾千年以來和自然界作鬥爭的經驗，透過總結所得出來的自然界一般規律大學。對我們來講，其中尤其重要的是關於物質結構、性質和運動的規律，這就是物理、化學。”
按照錢學森當時介紹的培養方案，基礎理論課程約佔總學習時間的三分之一，技術基礎課程還要佔相當比例大學。
郭永懷為化學物理專業設計課程時，要求學生連續6個學期學習數學，4個學期學習物理，還要學習無機化學、分析化學、有機化學和物理化學大學。
基礎訓練還包括實驗技術大學。1958級高分子化學和高分子物理系學生何平笙回憶，老師告訴他們，高水平科研不能只會使用現成裝置，研究者還要能夠自己建造儀器。
在原子核物理和原子核工程系，學生接觸到的儀器，有些正是科學家自己建造的大學。趙忠堯在美國分批購置、加工了30多箱零部件，運回國後，於1955年主持建成我國第一臺70萬電子伏特質子靜電加速器。這臺加速器如今仍儲存在校史館。
錢學森說：“我們重視基礎課，不但可以從學時所佔的比例上看出來，而且也可能從科技大學基礎課的教師名單上看出來：在我們基礎課教師中有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物理學家吳有訓，有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所長、數學家華羅庚，有中國科學院技術科學部主任、物理學家嚴濟慈，有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研究員、化學家王葆仁大學。其他基礎課教師也都是中國科學院各研究所的高階研究人員。”
這也讓學生們瞠目結舌大學。“我們誰都沒有想到，更沒有奢望過，竟然是中國科學院技術科學部的主任、著名物理學家嚴濟慈先生給我們講授普通物理課。”力學和力學工程系首屆畢業生張瑜回憶道。
錢學森上“星際航行概論”課時，聽課的人總是擠滿了教室，包括力學和力學工程系3個專業第一、第二屆兩個年級的學生，還有力學所的不少專家、學者旁聽——由於座位有限，他們來聽課時還自帶了凳子和馬紮，放在大教室的走廊中和邊角位置大學。
五
科學家們開始學著當老師大學。力學所的許多人因此有了兩份時間表，一份屬於研究所，一份屬於大學。教師們乘班車從研究所到玉泉路，上完課，再坐車回去工作。
力學和力學工程系首屆學生、後來的中國科學院院士徐建中讀書時，曾給錢學森遞條子，反映“星際航行概論”的習題改了好幾次大學。錢學森解釋，自己工作太忙，只能利用坐車的時間考慮習題，所以題目才會改來改去。
數學家吳文俊住在中關村，到玉泉路上課，乘公共汽車單程要一個多小時大學。他給1960級數學系學生講微積分，每週6學時，連續講了3個學期，很少缺課。
當時的講義要先刻在鋼板蠟紙上，由年輕工作人員刻寫好，再油印發給學生大學。有一次，學生拿到一份新講義，發現上面的字跡很熟悉。那一講涉及外微分，特殊符號和公式很多，吳文俊索性自己動手刻了蠟紙。有學生認出了他的字。
嚴濟慈講普通物理時，一隻手拿粉筆，另一隻手拿著錄音話筒大學。學校要把他的課錄下來，作為教學資料。他曾在課堂上遇到一個一時回答不了的問題，就告訴學生，自己回去想一想，下次再回答。
學生們很快發現，科學家也有不擅長的事大學。他們熟悉實驗室，懂得科學道理，但面對幾百名本科生，要學的又是另一套教學方法。
1959年進入原子核物理和原子核工程系的劉鳳翹回憶，李正武講普通物理時，內容對一些低年級學生而言太深大學。學生便去找系主任趙忠堯反映，希望課程能講得更容易理解一些。趙忠堯聽後頗感意外，在他看來，那些已經是普通物理裡相當基礎的內容。
現在，校史館裡還收藏著一張畢業文憑，內頁的學制一欄寫著“5.5年”大學。這是1958級力學和力學工程系學生獨有的經歷。
據多名學生回憶，一次考試後，系主任錢學森檢視學生的成績，認為他們的數學、物理基礎還不夠紮實，建議延長半年學制，繼續補基礎課大學。因此，這個系的學生沒有按原定時間畢業，200多人在學校讀滿5年半才離校。
中國科大第一屆學生中，後來產生了許多位院士大學。
高登義是首屆應用地球物理系學生，他先後三次參加珠峰科學考察，又到南極、北極考察，成為完成地球“三極”科學考察的第一位中國科學家大學。
徐建中是首屆物理熱工系學生，他把吳仲華創立的葉輪機械三元流動理論從亞音速拓展到跨音速，後來又帶領團隊研究全新原理的航空發動機，1995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大學。
王大成是首屆生物物理系學生，他畢業後參加我國胰島素晶體結構研究，成為我國蛋白質晶體學和蛋白質工程的主要開創者之一，2005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大學。
許祖彥是首屆技術物理系學生，他一生研究雷射，帶領團隊做出世界上第一臺三基色LD雷射電視產品樣機，2001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大學。
與開學典禮一樣，首屆學生的畢業典禮仍然在解放軍政治學院舉行大學。千餘名畢業生在操場拍攝畢業照，大家在烈日下站好位置，前排的座位也已擺好，陳毅副總理卻因為公務遲遲沒有趕到。有人拿出扇子、書本和紙張遮陽。聶榮臻見學生等得太久，交代工作人員：不等了，拍吧。
攝影師準備按下快門時，一輛轎車從大門開進操場大學。陳毅趕到了。
後來有學生記得，一年後，陳毅再次對中國科大的學生說：“我是搞外交的，你們搞科學，是我的後臺大學。但我的後臺還不夠硬，跟西方國家打交道時，人家不把我當回事，人窮氣短嘛！如果我們有了原子彈、衛星，那可就不一樣了。如果你們為國家造出了這些東西，我就不怕他們了！”
如計劃的那樣，學生中的很多人，真的去“造”了“兩彈一星”大學。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杜佳冰 來源大學：中國青年報
2026年09月11日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