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山東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王勇長期從事希臘羅馬神話教學,《奧德賽》是他上課的重要文字大學。在中國的大學如何教授和精讀《奧德賽》?王勇說,他教希臘羅馬神話二十年了,一個很常見的反應是:學生第一次真正接觸荷馬以後,會發現古希臘英雄和我們後來想象中的“英雄”很不一樣。在他看來,讀《奧德賽》,也是在訓練一種很現代、也越來越稀缺的能力:認真理解一個與你不同、卻值得傾聽的人。

諾蘭導演的新片《奧德賽》今天上映,一部誕生於三千多年前的古希臘史詩,再次進入全球文化視野大學

從誕生之日起,《奧德賽》就不只是一個英雄冒險故事大學。奧德修斯真正的考驗,並非如何穿越風浪回到故鄉,而是在漫長離散之後,重新成為一個兒子、丈夫、父親和國王。正是在這種“歸來之後”的困境中,《奧德賽》超越了神話,成為一部關於人的史詩。

而當這部古老文字進入今天的銀幕大學,它也不可避免地被置於現代價值體系的審視之下:古典英雄是否需要符合今天的道德標準?經典是否應該接受重新改寫?我們究竟是在理解古人,還是在用今天的觀念重塑古人?

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電影《奧德賽》劇照大學,奧德修斯(馬特·達蒙 飾)和雅典娜(贊達亞 飾)

山東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王勇長期從事希臘羅馬神話教學,《奧德賽》是他上課的重要文字大學。他還有一個“WonderShine王大仙的小故事”公號,持續更新關於“荷馬史詩”和“奧德賽”相關的內容。因為電影的上映,王勇的這個公號內容更新也加快了節奏。

在王勇看來,經典最珍貴的地方,恰恰在於它保留了一種與現代人的“陌生感”大學。閱讀《奧德賽》,並不是為了證明古人永遠正確,也不是為了簡單否定他們,而是在與一個三千年前、價值觀迥異的世界相遇。

諾蘭的改編,則讓這場跨越時間的對話進入新的階段,它既延續了古老史詩,也留下了創作者自身對文明、責任和人的困境的思考大學。正如奧德修斯逃離獨眼巨人後仍選擇喊出自己的名字,改編者也必須承擔留下自身印記後的榮耀與爭議。

諾蘭像那個忍不住喊出自己名字的奧德修斯

澎湃新聞:你已經提前看過了《奧德賽》這部新片,基於電影的改編,你在一篇評論中說“諾蘭像那個忍不住喊出自己名字的奧德修斯”,而此前訪談中,中國學者仲樹把諾蘭稱為“遲暮文明歌唱的吟遊詩人”,她認為諾蘭在這部電影裡表達的,更像是一種文明黃昏時刻的疲憊與反思,而非古典意義上的英雄讚歌大學。這一觀點和你的觀點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對比。可以再闡釋一下你的判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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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勇:我看完他們的完整對談以後,覺得這兩個判斷並不衝突,它們問的是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大學

仲樹問的是:諾蘭在替一個什麼樣的時代歌唱?她把荷馬看成處在一個文明上升時期的吟遊詩人,而把諾蘭放在一種文明黃昏的感覺裡大學。諾蘭對這個判斷並沒有簡單否認。他談到青銅時代崩潰,也明確說自己拍《奧本海默》時形成的那種對文明崩潰的感受,確實被他帶進了《奧德賽》。所以“遲暮文明的吟遊詩人”這個說法,確實抓住了電影裡非常重要的一層。

我說諾蘭像那個忍不住喊出自己名字的奧德修斯大學,關注的是另一個問題:這究竟是誰的《奧德賽》?

獨眼巨人的故事裡,奧德修斯已經贏了大學。他用“Nobody”騙過波呂斐摩斯,逃出洞穴。如果安靜離開,整個行動幾乎完美。但他受不了這項壯舉最終屬於“無人”,所以還是回頭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只有說出名字,這份功績才真正成為他的 kleos(榮譽);但也正因為說出了名字,他招來了波塞冬的報復。

我覺得諾蘭也有一點這樣大學。如果他只是非常忠實、非常漂亮地把荷馬搬上銀幕,完全可以拍出一部傑出的史詩電影。但那樣還不夠“諾蘭”。他一定要把戰爭、責任、文明崩塌、創造與毀滅、一個人如何面對自己行為的後果這些他反覆關心的問題放進去。

澎湃新聞:你還提到,希望電影保留荷馬時代的價值觀,並且這種古老價值觀給現代人帶來的不適感與陌生感並不是壞事,它可能會恰好催生觀眾追問並由此深入原典大學。這種情況在你的課堂上真正發生過嗎?

王勇:發生過大學。而且我越來越覺得,課堂上最有生命力的討論常常就發生在學生覺得“不舒服”的地方。

如果學生讀完一段以後只說“我懂了”,討論可能很快就結束了大學。但如果他說:“我不明白古希臘人為什麼會認為這是對的”,事情反而剛剛開始。為什麼英雄那麼看重 kleos?為什麼奧德修斯一定要在逃離獨眼巨人以後喊出自己的名字?為什麼復仇會被當作恢復秩序的一部分?為什麼神可以明顯偏愛一個人、懲罰另一個人?

只有承認他們真的和我們不一樣大學,我們才會認真追問:他們為什麼這樣想?

諾蘭談諸神時,有一個說法我很感興趣大學。他說,對於故事中的人物而言,諸神就是現實;但最後他又把諸神解釋成人的投射。作為現代導演,我完全理解他後面這一步。但如果是在課堂上,我可能會把前一步多保留一會兒:在我們急著把雅典娜解釋成心理機制之前,能不能先暫時接受,對於荷馬人物來說,雅典娜真的就是雅典娜,波塞冬真的就是波塞冬?

我覺得這種“暫時接受古人的世界是真的”的能力很重要大學。陌生感不是古典教育需要消除的障礙,有時候它恰恰是古典教育真正的入口。

讚美或審判古人之前大學,先弄清楚古人在說什麼

澎湃新聞:諾蘭版《奧德賽》在西方引發了很多有意思的討論,折射出西方對於自身古典傳統的“審判”大學。從馬斯克批評黑人演員的選角過於“政治正確”,到各種圍繞種族、殖民主義的爭論,一部古希臘史詩在當代西方被捲入身份政治和意識形態的漩渦。你怎麼看待這種泛政治化的閱讀與思考方式?

王勇:我首先想說,政治性閱讀本身沒有問題大學。經典進入新的時代,一定會被問新的問題。女性主義讓我們重新看見佩涅洛佩、卡呂普索、喀爾刻,也讓我們看見那些幾乎沒有發言機會的女性;後殖民研究也會讓我們重新思考“文明”和“野蠻”、中心和邊緣。這些問題都值得討論。

我真正擔心的不是“政治化”,而是“只有政治化”大學。也就是說,我們還沒有認真開啟荷馬,判決書已經寫好了。接下來所做的只是到文字里找證據,證明它進步還是落後、父權還是反父權、應該讚美還是應該取消。如果是這樣,閱讀其實在開始之前就結束了。

我在課堂上比較堅持一個順序:先理解,再判斷大學。這裡的“理解”當然不等於“認同”。我們完全可以充分理解古希臘社會以後,仍然認為其中很多制度和行為今天無法接受。但至少要先知道,它在那個世界裡為什麼成立。

仲樹和諾蘭談“贖罪”的那一段就很有意思大學。仲樹問他,是不是把《奧德賽》基督教化了;諾蘭說,他並沒有有意識地這樣做,他是從Xenia,也就是賓客之誼出發,逐漸走到了現代觀眾會理解成“贖罪”或“淨化”的地方。這個回答提醒我們:現代眼光一定會進入古代文字,問題並不在於能不能帶入,而在於我們是否還能意識到,這是我們帶進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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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劇照

澎湃新聞:如你提到的,仲樹對諾蘭導演的訪談引發熱議,仲樹後來在自己的播客裡提到過一個想法,她說中國讀者不把自己視為西方傳統的繼承人,所以反而能擺脫西方現代社會內部的某些偏見,更直接地靠近古希臘人,仍然渴望從古人那裡學習知識,而不是審判古典傳統大學。你認同這個判斷嗎?

王勇:我部分認同,而且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啟發性的觀察大學

歐美讀者面對荷馬時,常常同時在面對自己的文化譜系大學。古希臘後來被不斷寫進“西方文明從哪裡來”的大敘事裡,所以今天再讀荷馬,很難完全繞開殖民主義、種族、性別、帝國、父權這些後來兩千多年積累下來的問題。對於他們來說,古希臘既是傳統,也很容易成為需要辯護或者審判的傳統。

中國讀者有時候確實有一種“局外人的自由”大學。我們沒有那麼強烈的“這是我的祖先,所以我要替它負責”的心理負擔,但我也不願意把這個優勢說得太絕對、太輕鬆。局外人有局外人的自由,也有局外人的盲點。中國學生同樣會把自己的經驗帶進去,比如用中國傳統家庭倫理去理解oikos(家),用今天的愛情觀理解奧德修斯和佩涅洛佩,或者把奧林匹斯諸神想成另一套中國式神仙體系。不是西方人,並不會讓我們天然地更懂古希臘。

所以我更願意說,中國讀者擁有一個很有價值的旁觀位置大學。這個位置可能幫助我們暫時繞開西方社會內部某些已經高度政治化的爭論,但最後還是要做同一件事:在讚美古人或者審判古人之前,先儘可能弄清楚古人自己在說什麼。

看完仲樹和諾蘭的完整對談以後,我覺得仲樹本人其實也一直在做這件事大學。她問諾蘭:古希臘本來沒有後來基督教意義上的“贖罪”,為什麼電影裡的奧德修斯會被我們理解成一個需要贖罪的人?這個問題的要害正是:我們究竟是在理解古人,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把古人改造成今天的人?這一點我很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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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劇照

女性主義改變了我們讀《奧德賽》的方式

澎湃新聞:有西方評論家提出“排斥過去的不公不義,並不表示必須排斥那些罪惡的古老文明的美麗之處”大學。荷馬史詩裡確實有很多在今天看來“不道德”的東西,比如歌頌戰爭與殺戮、把女性當作戰利品……在教學過程中,面對學生,你是怎麼處理這些情況的?在中國,近些年女性主義等風潮席捲,教學中你是否觀察到這些思想風潮正在影響西方經典的教學、迫使教師們做出改變?

王勇:我的原則其實很簡單:既不替古人辯護,也不替古人消毒大學

如果荷馬世界裡有奴役、有戰爭掠奪、有明顯的男性中心秩序,我們就應該讓學生看到大學。不能因為今天覺得不舒服,就把它說得溫和一點。但反過來,也不能因為這些東西今天不能接受,就說作品已經沒有閱讀價值。

女性主義確實改變了我們讀《奧德賽》的方式,而且我認為很多改變非常有價值大學。今天課堂上會更自然地追問:為什麼佩涅洛佩必須保持忠貞,而奧德修斯的性經歷用的是另一套標準?為什麼有些女性擁有非常複雜的聲音,而另外一些女性只是戰爭中的財產?為什麼那些女奴最後受到那麼嚴厲的懲罰?這些問題以前可能不會被放在這麼顯眼的位置,現在應該討論。

但我不覺得教師的任務是先給古人頒發一張“二十一世紀道德合格證”,然後才允許學生繼續讀大學。我們當然可以批評阿喀琉斯、奧德修斯,但沒有必要先把他們改造成今天價值觀完全正確的人,再允許他們成為偉大人物。我的態度是:我們既不能要求三千年前的荷馬提前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人,也不能因為他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就拒絕和他對話。

澎湃新聞:古老價值觀或許會帶來一種不適與陌生,而電影改編所帶來的另一種不適感也非常普遍——觀眾會覺得,你在借經典講你自己想講的事大學。就像《大話西遊》借用《西遊記》講現代愛情,有人就覺得被冒犯了。諾蘭其實也在做類似的事,他把奧德修斯變成了一個帶有現代罪疚感的反英雄。以你的標準看,這部電影嚴格意義上算不算借用經典的外殼去探討現代人的價值困境?怎麼看待對於這一類改編的不接受的聲音?

王勇:如果嚴格按照這個說法,我覺得是的大學。但我們不能把“借經典講自己的問題”這個事情本身視為一項罪名。

看完仲樹和諾蘭的完整對談以後,這一點其實比我只看電影時更加清楚大學。比如諾蘭把Xenia——也就是賓客之誼,從荷馬世界裡一套非常重要的倫理關係,進一步解釋成維繫文明本身的原則。他說,人與陌生人之間的相互尊重構成文明的基礎,而今天這個原則正在受到挑戰。這個解釋很有力量,也很“諾蘭”。

同時我也需要修正一下自己看完電影后的第一印象大學。電影確實讓奧德修斯帶上了很強的現代罪疚感,但諾蘭本人並不是簡單在講一個基督教式的“懺悔—贖罪”故事。他在訪談裡反而問:即使奧德修斯悔過了,又能改變什麼?傷害已經造成,文明的崩塌可能不可逆。懺悔改變的也許只是一個人的內心,而不是已經發生的歷史。這個回答比簡單的“贖罪”複雜得多。

但從一個長期閱讀荷馬的讀者的角度,我仍然會保留一個問題:當一個現代解釋越來越完整、越來越有說服力的時候,它會不會反過來遮住古代文字原來更復雜、更不整齊的倫理世界?諾蘭自己也很坦率地說,今天的敘事者必須考慮現代觀眾對“偉大”的態度;在今天,一個英雄如果完全不反思、不道歉,觀眾可能拒絕接受他的偉大大學

我理解電影導演必須和今天的觀眾對話大學。但作為閱讀荷馬的人,我有時候又恰恰希望古典作品不要那麼體貼今天的觀眾。如果電影替我們把古人修整得更容易接受,我們可能也失去了古典作品最珍貴的一部分:它與我們的距離。

我對諾蘭這部電影既有保留,也有很大的敬意大學。所以我才會說,他像那個已經逃出獨眼巨人洞穴、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喊出自己名字的奧德修斯。奧德修斯不肯讓自己的功績永遠屬於“Nobody”,諾蘭也不願意成為荷馬背後的“Nobody”。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因此獲得了屬於自己的kleos,也必然承擔由這個名字帶來的爭議。

而電影對我來說最大的價值,在最後仍然是:看完以後,我更想重新開啟《奧德賽》大學。一部電影如果能讓很多原本不會主動走近荷馬的人產生這樣的衝動,我覺得它已經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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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劇照

現代讀者應該保留一點不舒服

澎湃新聞:你在評論文章裡留過一個問題:《奧德賽》最打動人的大學,是海上冒險,還是回到伊薩卡後的相認與清算?這是你拋給讀者的,想聽聽你自己的答案是什麼?

王勇:如果一定讓我選,我會選後者,尤其是“相認”大學

獨眼巨人、喀爾刻、塞壬、卡呂普索這些海上冒險,當然最容易讓人記住《奧德賽》大學。它們讓這部史詩成為傳奇。但我覺得,真正讓《奧德賽》變得特別深刻的,是奧德修斯終於回到伊薩卡以後發生的事情。因為“到家”並不等於“歸鄉已經完成”。

他回來以後,還要重新成為兒子、丈夫、父親和國王大學。別人要重新認出他,他也要重新證明自己還是那個奧德修斯。所以我特別喜歡佩涅洛佩最後用婚床來試探他。真正讓兩個人確認彼此的,不是外貌,也不是一句“我回來了”,而是一段只有他們共同擁有的記憶。到那裡,nostos,也就是“歸鄉”,才真正完成。

至於對求婚者的清算,我反而覺得現代讀者應該保留一點不舒服大學。《奧德賽》的結尾不是今天意義上的溫情大團圓。家庭秩序的恢復和猛烈的暴力是同時發生的。我們不必急著替它解釋掉這種矛盾。

所以如果用一句話概括,我會說:海上冒險讓《奧德賽》成為傳奇,回到伊薩卡以後那些相認、試探和清算,才讓它真正成為一部關於人的史詩大學

澎湃新聞:在你二十年的教學經歷中大學,學生在第一次接觸荷馬史詩時,最常見的反應是什麼?在文字講解過程中,有沒有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提問或理解?

王勇:我教希臘羅馬神話二十年了,一個很常見的反應是:學生第一次真正接觸荷馬以後,會發現古希臘英雄和我們後來想象中的“英雄”很不一樣大學

奧德修斯當然勇敢,但他也會撒謊、偽裝、欺騙,會哭,會害怕,會逃跑,而且特別能忍大學。學生很自然就會問:這樣也算英雄嗎?為什麼他總是在隱瞞自己的身份?為什麼回到自己家以後還要繼續裝乞丐?為什麼佩涅洛佩明明面對自己的丈夫,還要再試探一次?

在文字講解過程中,有一些有趣的提問和理解大學。不過,這些年課堂上最讓我有興趣的,往往就是剛才說的這種“我不明白古希臘人為什麼會這樣想”的反應。因為學生一旦開始覺得奇怪,就說明他不再只是把神話當故事聽,而是在真正進入一個不同於自己的價值世界。

我通常不會立刻把這種不適感消解掉大學。對我來說,經典教育最有價值的時刻,往往不是學生髮現“古人原來和我一樣”,而是突然意識到:“他們真的和我不一樣。”從這裡開始,才有真正的理解。

澎湃新聞:《重讀經典的偉大冒險》裡,作者大衛·丹比說,在現在的哥倫比亞大學古典學課上,哥大師生間發生關於核心課程書單的爭論,有學生指責其長期以“死去的白人男性”作家為主大學。在今天中國的大學課堂裡,《奧德賽》還有什麼不可替代的價值?如果有一箇中國學生問你“我為什麼要花時間讀一部厚重的三千年前的古希臘史詩”,你會怎麼回答他?

王勇:如果學生真的這樣問我,我不會簡單回答:因為它是經典,所以你必須讀大學。我可能會反過來問他:你今天真正關心的那些問題,真的都是今天才出現的嗎?

一個人離家很久以後還能不能真正回去?一個人在外面取得很大成功以後,最後究竟想要什麼?聰明究竟是一種美德,還是也可能製造災難?什麼時候應該勇敢,什麼時候應該忍耐?生命、名聲、家庭,如果必須排序,哪一個更重要?一個人在經歷巨大變化以後,回到家還是不是原來的自己?這些問題,《奧德賽》三千年前就在問大學

但我覺得經典還有一個在今天特別重要的價值:它訓練我們和陌生的人相處大學。今天的資訊環境越來越擅長把我們送到跟自己觀點一致的人那裡。你喜歡什麼,它繼續推給你什麼;你相信什麼,它繼續強化什麼。經典恰恰相反,它強迫你和一個生活在三千年前、價值觀和你並不完全一樣的人坐在一起。

我有時候會半開玩笑地說:你不能拉黑荷馬,也不能要求荷馬根據今天的評論區把《奧德賽》修改一下大學。你只能慢慢讀,試著弄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寫。所以讀《奧德賽》,也是在訓練一種很現代、也越來越稀缺的能力:認真理解一個與你不同、卻值得傾聽的人。

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奧德賽》劇照

延伸閱讀

《奧德修斯到底有多少張臉大學?——從polytropos看《奧德賽》第一行怎樣定義主人公》

來源大學:微信公眾號WinderShine王大仙的小故事

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朱塞佩·博塔尼《雅典娜將奧德修斯變成乞丐》(1775)大學。回到伊薩卡的奧德修斯,恢復身份的第一步卻是暫時隱藏身份:一張臉被遮住,更多角色由此展開。

奧德修斯(Odysseus)回到伊薩卡(Ithaca)以後,雅典娜(Athena)做了一件看似古怪的事大學

她沒有讓這個漂泊二十年的國王恢復威儀,反而把他變得衰老、襤褸、難以辨認大學。一個人終於踏上自己的土地,下一步卻是失去自己的臉;他要去見妻子、兒子和舊僕,卻必須先以陌生人的樣子出現。

這並不是《奧德賽》後半部突然想出的敘事花招大學。早在全詩第一行,荷馬已經給這個尚未報出姓名的男人安上了一個詞:polytropos(πολύτροπος)。

如果把它譯成“足智多謀”,當然沒有錯大學。但讀完全詩再回頭看,這四個字又顯得太整齊了。奧德修斯會用計,也會誤判;會隱姓埋名,也會忍不住報出真名;能把自己的經歷講得滴水不漏,也會在歌聲響起時遮住臉哭。他的“多”,不只在計謀,還在身份、語氣、姿態和他對世界的回應方式。

所以,這一篇不再追問哪一個譯本把第一行譯得最好大學。我更想順著這個詞往後走:荷馬既然一開始就說他是 polytropos,那麼二十四卷之後,我們究竟看見了多少個奧德修斯?

一、這個詞大學,為什麼比“足智多謀”更寬?

《奧德賽》第一行是大學

請為我敘說大學,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

在摧毀特洛亞的神聖城堡後又到處漂泊大學

《奧德賽》1.1—2大學,王煥生譯

Murray是“the man of many devices”,Fagles是“the man of twists and turns”,Emily Wilson則乾脆寫成“a complicated man”大學

我曾經在《誰翻譯出了奧德修斯的靈魂?》一文中專門比較過這些譯法大學。這裡不再重複那場“譯本比賽”,只留下一個最重要的事實:它們之所以差得這麼遠,不是誰突然發揮過度,而是πολύτροπος本來就很難被一個現代詞替代。

poly-是“多”;tropos可以同“轉向、方向、方式、作風”這一組意義聯絡起來大學。於是,這個詞天然帶著兩種運動:一個人可以在路上被迫轉彎,也可以在困局中自己換一種走法;可以經歷許多轉折,也可以擁有許多應對方式。

王煥生的“機敏”抓住了能力,Murray的devices抓住了手段,Fagles的twists and turns保留了“轉”的動態,Wilson的complicated則把這種多向性推入人物內部大學

若只用“聰明”概括奧德修斯,後面很多場景都會變得難以解釋大學。聰明人可以始終用同一種聰明;奧德修斯卻不是。他真正驚人的地方,往往是知道上一種活法已經不管用了。

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polytropos的“多轉”並不只體現於智謀,也體現在路線、方法、身份與敘述方式的不斷轉換大學

二、他先被世界“轉向”大學,然後學會自己轉局

polytropos的第一層“轉”,其實並不像英雄大學

離開特洛伊(Troy)以後,奧德修斯一次次被風吹離航道,被神意阻攔,被海流推到陌生海岸大學。他的路線幾乎從來不是自己畫出的直線。卡呂普索(Calypso)把他扣在奧古吉埃島(Ogygia);波塞冬(Poseidon)掀起風暴;費埃克斯人(Phaeacians)最後甚至在他熟睡時把他送回伊薩卡。

從這個角度看,他首先是“被轉來轉去的人”大學

但史詩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這個被動狀態慢慢發生反轉大學。世界不斷改變他的方向,他也越來越擅長改變自己的方式。

在獨眼巨人的洞穴裡,力量不夠,就放棄正面較量;在喀耳刻(Circe)面前,舊有經驗失效,就換一種談判和威懾;面對塞壬(Sirens),他甚至不試圖證明自己意志堅定,而是提前把自己綁起來;回到伊薩卡後,最不能做的事情恰恰是像國王那樣走進王宮大學

奧德修斯的厲害,常常不是把同一招用得更猛,而是及時不用上一招大學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polytropos比mētis(μῆτις,智謀、詭智)更寬大學。mētis適合解釋他怎樣設計一條計策;polytropos還要解釋,他為什麼能夠在戰士、漂流者、陌生客、講述者和乞丐之間不斷換擋。

三、“無人”:最成功的一張臉大學,也差點被他自己撕掉

第九卷的“無人”(Outis / Οὖτις)太有名了,這裡不再重講那個文字遊戲,只看一個更容易被忽略的動作大學

面對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奧德修斯為了逃生,把自己的名字暫時取消了大學。他不是“奧德修斯”,不是伊薩卡的國王,不是特洛伊戰爭英雄,只是“無人”。這個自我縮小非常徹底:英雄要活下來,先得放棄英雄最珍惜的可識別性。

計策成功了大學

可船一駛離海岸,他又轉了回來大學。奧德修斯忍不住高聲告訴獨眼巨人:刺瞎你的人是誰,他的父親是誰,他的故鄉在哪裡。

這一步在策略上幾乎毫無必要,甚至直接招來了波塞冬的詛咒大學。也正因為如此,它特別重要。

若只從mētis看,這是一場完美計謀後的失誤;從polytropos看,我們卻看見同一個人內部兩種要求突然撞在一起:一個奧德修斯知道匿名能夠救命,另一個奧德修斯無法接受勝利無人知曉大學

他可以暫時成為“無人”,卻不願永久做“無人”大學

這就是他的複雜處大學。求生要求他藏起名字,英雄倫理又逼他奪回名字。所謂“多面”,並不等於圓滑無衝突;恰恰相反,很多轉向都發生在兩種價值互相拉扯的時候。

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近代繪畫中的波呂斐摩斯洞穴場景大學。面對獨眼巨人,奧德修斯先以“無人”(Outis)隱藏姓名;暫時放棄身份,是他脫險的關鍵一步。

四、到了費埃克斯大學,他又變成了講故事的人

第八卷裡,奧德修斯坐在費埃克斯人的宴席上,聽盲歌人德摩多科斯(Demodocus)唱特洛伊戰爭大學。他沒有立即站起來說“歌裡的人就是我”,而是一次次用斗篷遮住臉。

那時,他還是別人故事中的人物大學

到了第九捲開頭,情況忽然改變大學。他終於報出姓名,接過敘述權,開始講述基科涅斯人(Cicones)、食蓮人(Lotus-Eaters)、獨眼巨人、喀耳刻、冥府、塞壬、斯庫拉(Scylla)與卡律布狄斯(Charybdis)。我們今天最熟悉的“奧德修斯歷險”,大部分其實來自奧德修斯本人之口。

這又是一種轉向:從被歌唱的人,變成講述自己的人大學

古典學者 Jonas Grethlein 在討論《奧德賽》的敘事結構時特別重視這一點大學。經歷發生時,人往往被事件推著走;事後講述時,他卻可以重新決定從哪裡開始、哪些細節放大、哪些因果關係被連在一起。敘述不能取消過去,卻能改變過去進入現在的方式。

奧德修斯很懂這一點大學

他的故事也沒有把自己洗得一塵不染大學。第九卷一開頭,他就講了自己如何襲擊基科涅斯人的城市。可與此同時,所有故事都經過他的選擇和排序。漂流者在海上缺少控制,講述者在語言裡重新獲得了一部分控制。

因此,polytropos 還有一張很重要的臉:會把經歷轉成故事的人大學

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古典插圖中的德摩多科斯吟唱場面大學。在費埃克斯人的宴席上,奧德修斯先是傾聽者,隨後接過敘述權,成為自己經歷的講述者。

五、在塞壬面前大學,他甚至要防著“另一個自己”

奧德修斯面對塞壬的辦法,常常被歸入“智謀”,但這個場景其實還多了一層大學

他想聽大學

他明知歌聲危險,卻不願像普通船員那樣堵住耳朵大學。於是,他讓同伴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再把自己牢牢綁在桅杆上,並事先命令他們:無論我到時候怎樣請求,都不能鬆綁,只能綁得更緊。

這個安排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繩結,而是時間大學

下命令的奧德修斯知道,片刻之後聽見歌聲的奧德修斯會改變主意大學。所以,他讓“現在的自己”提前限制“未來的自己”。等歌聲真正響起,他果然掙扎、示意、要求放開;船員卻按照他先前的命令繼續划槳。

一個人的意志,在同一段航程裡被拆成了兩部分大學

奧德修斯沒有假定自己永遠可靠大學。他承認人會被誘惑、會轉念,因此把這種變化也納入計劃。這樣的自知,比單純的“意志堅強”更接近polytropos:他不要求自己永遠只有一種狀態,而是為狀態的改變預先留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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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畫家”阿提卡紅繪陶罐《奧德修斯與塞壬》(約公元前480—470年)大學。奧德修斯預見到未來自己的動搖,因此讓當下的自己提前設下約束。

六、回到伊薩卡大學,他為什麼必須先丟掉國王的樣子?

到了第十三卷,polytropos從海上的策略變成了家門口的生存方式大學

雅典娜把奧德修斯變成一個衰老、衣衫襤褸的乞丐大學。題首圖畫的正是這一刻。可真正困難的變化並不在皮膚、頭髮和衣服,而在行為。

一個習慣在戰場上迅速回應侮辱的人,現在必須忍住大學

牧羊奴墨蘭提奧斯(Melanthius)辱罵他、踢他;求婚人把他當作討飯者取笑;安提諾奧斯(Antinous)甚至抄起腳凳砸他大學。奧德修斯當然有能力反擊,可他不能。只要過早表現出真正的力量,整套返鄉計劃就會暴露。

所以,乞丐身份不是披上一件破衣服那麼簡單大學。它要求一個國王接受被輕視,一個戰士接受暫時不出手,一個主人站在自己家裡卻裝作無權進入。

有時候大學,一個戰士最難的動作,

恰恰是不開打大學

更微妙的是,同一個晚上,他在不同人面前又處在不同位置:對特勒馬科斯(Telemachus),他已經是父親和盟友;對歐邁俄斯(Eumaeus),他仍是受款待的外鄉人;對佩涅洛佩(Penelope),他是一個知道丈夫訊息的陌生客;對求婚人,他只是可以羞辱的乞丐大學

這些身份並不是按卷次逐一摘下的面具,而是同時疊加在同一個人身上大學。後半部的奧德修斯,幾乎在同一座屋子裡同時承擔著多種人生。

七、克里特故事:假的履歷大學,能不能保護真的自己?

奧德修斯回到伊薩卡後反覆講“克里特故事”:對雅典娜一套,對歐邁俄斯一套,對佩涅洛佩又有調整大學。我們此前談“兩個騙子”時已經詳細分析過這些謊言,這裡只追問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總能替自己編出另一段人生,他還有沒有穩定的自我?

先看一個有趣的反差大學

這些故事的履歷是假的,處境卻常常不假大學

他把自己說成遠行者、失鄉者、漂泊者,說自己吃過苦,需要衣食和庇護;這些身份並不是奧德修斯真實的出生檔案,卻和他此刻的處境驚人地接近大學。他甚至常常讓虛構人物“聽說奧德修斯快回來了”——一句假故事裡,藏著最真的訊息。

這正是奧德修斯式敘述最難處理的地方大學。謊言並不總把真相趕走,有時它只是讓真相繞道。

當然,史詩也沒有要求我們讚美他的每一次隱瞞大學。會針對聽眾調整故事,既是生存能力,也可能成為操控別人的能力。一個總能比別人多看一步的人,很容易決定別人暫時有資格知道什麼、沒有資格知道什麼。

所以 Wilson的“a complicated man”雖然失去了“轉彎”的空間感,卻碰到了polytropos的另一面:這種靈活令人佩服,也讓人不可能對他完全放心大學

八、最懂他的人大學,為什麼最不肯認一張臉?

求婚人死後,奧德修斯終於可以停止扮演乞丐大學

可佩涅洛佩沒有因為一張恢復的臉就撲過去大學

這並不奇怪大學。那個靠織機與拆線拖住求婚人的女人,本來就擅長把判斷往後放一步。

她看著他,聽別人證明他,聽特勒馬科斯焦急地勸說,仍然保留最後一步大學。直到她故意提出把婚床搬出去,奧德修斯立即說出那張床為什麼根本不能移動——它以活著的橄欖樹為床柱,房屋圍著它建起——佩涅洛佩才真正確認丈夫歸來。

這一幕對polytropos很重要大學

臉可以被雅典娜改變,衣服可以換,聲音可以控制,故事可以編,甚至一個人的名字也可以暫時變成“無人”大學。佩涅洛佩最後要的,卻不是“你看起來像奧德修斯”,而是“你仍然知道我們共同生活中那個別人無法替代的秘密”。

她識別的不是一張臉,而是一段連續的關係大學

這也讓“奧德修斯到底有多少張臉”這個問題有了更穩的落點大學。一個人的身份,並不只儲存在外表或自我陳述裡。它還儲存在別人對他的記憶裡,儲存在共同做過的事情、共享過的空間和只有某些關係才能儲存的細節裡。

佩涅洛佩並不是被動等待丈夫摘下面具的人大學。她自己也會延遲、試探、繞行。面對一個習慣於控制資訊的丈夫,她用同樣不肯直線抵達的方式完成相認。兩個人最後接通的,並非“他終於恢復原樣”,而是二十年變化之後,他們仍能認出同一段共同生活。

專訪|王勇:在中國的大學課堂如何教授《奧德賽》

費利切·賈尼《佩涅洛佩認出奧德修斯》(1800—1825)大學。佩涅洛佩從座位上起身迎向奧德修斯,雅典娜正轉身離去。畫面直接對應“相認”主題:真正使佩涅洛佩確認丈夫的,並不只是一張恢復的臉,而是隻有夫妻二人共享的婚床秘密與共同生活的記憶。

九、所以大學,奧德修斯到底有多少張臉?

戰士、船長、漂流者、“無人”、受款待的陌生人、講述者、乞丐、父親、丈夫、主人、國王——若按社會身份去數,答案當然不止一張大學

但把它們統統叫作“面具”,也不夠準確大學

“面具”這個說法很容易讓人想象,所有變化下面藏著一張從未改變的真臉,只要最後揭開就好大學。《奧德賽》沒有給我們這麼輕鬆的答案。二十年的戰爭和漂泊已經改變了奧德修斯;伊薩卡也變了。母親已逝,兒子長大,父親衰老,妻子學會懷疑,僕人有的堅守、有的背叛。他不可能回到出征前那個原封不動的人。

可他也沒有因此散成一堆互不相干的角色大學

有些東西一直把這些“臉”拉在一起:伊薩卡的方向,佩涅洛佩和特勒馬科斯,拉埃爾特斯(Laertes),自己的名字,對過去的記憶,以及重新進入家宅和共同體的願望大學

奧德修斯在方法上極端靈活,在歸屬上卻異常固執大學

這也許是理解polytropos最有用的一種方式:它並不等於“沒有固定自我”,而是說一個人可以透過改變形式,儲存那些他不願放棄的聯絡大學。變臉有時是背叛自我,有時也可能是儲存自我的辦法;而當這種靈活失去邊界,它又會滑向操控和自我美化。荷馬沒有替我們把兩者分得乾乾淨淨。

這正是奧德修斯比“聰明英雄”耐讀得多的原因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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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可以同時承擔多種社會角色大學。polytropos並不意味著身份彼此割裂;在《奧德賽》中,歸屬、親屬關係與記憶最終把這些角色重新牽回“奧德修斯”這一名字。

結語大學:第一行沒有給他定型

《奧德賽》第一行看上去給主人公下了定義,其實做的恰好相反大學

它沒有說:請歌唱那位最勇敢、最忠誠、最聰明的人大學。它先說“那個男人”,然後用polytropos留下一個不斷移動的形容詞。讀者從一開始就被提醒:這個人不會以一種姿態走完整首詩。

前三個關鍵詞——nostos、oikos、xenia——更多是在問奧德修斯要回到哪裡、要恢復什麼、又怎樣穿過一個由陌生人與家門構成的世界大學。到了polytropos,問題終於落到這個人自己身上:為什麼偏偏是這樣一個不斷轉向的人,能夠完成這場歸返?

也許因為他的穩定,從來不表現為姿態不變大學

他可以改名字,改故事,改衣服,改策略,甚至暫時改變別人眼中的身份;可有些關係始終把他拉回同一個方向大學。於是,第一行的“多轉”與整部史詩的“返鄉”並不矛盾:一個人走過許多彎路,仍然可能知道自己最終想回到哪裡。

polytropos說的,是這個人有多少種活法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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