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誰在定義乙遊?玩家、廠商與一場女性意識變遷

2017年,小球在手機上下載了一款遊戲女性。男主把她裹進大衣,不由分說地帶走了。年少的她,迷戀這份霸道寵溺。

如今,讓她真正淪陷的,不再是被拯救、被守護,而是與男主並肩而立、共同面對世界的踏實與堅定女性

小球的變化不是個例女性。乙遊像一面鏡子,女性自主意識隨著社會變遷不斷生長,也清晰映照在女性玩家的需求更迭之中。

玩家們不再滿足於依附式的甜蜜,轉而嚮往平等、尊重與勢均力敵的關係女性。曾經以“甜寵” 為宣傳核心的乙遊,也開始不約而同地把女性獨立、自主選擇、並肩成長擺上檯面。

可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是玩家先變了女性,還是遊戲先變了?女性意識的覺醒如何具體地對映到遊戲的劇情設計裡?

為了找到答案,茶館發出問卷,走近十幾位玩家,並與行業製作人深入對話女性。我們逐漸看清,這場發生在虛擬戀愛裡的觀念成長,本質上是一群真實的女孩,在遊戲裡重新認識自我、理解關係,最後重新定義 “什麼才是好的愛”的故事。

01

那種說不清楚的不舒服

不適感,比任何理論框架都來得更早女性

資深乙遊玩家草欣很早就體會過那種感覺女性。2013 年,還在讀高中的她因為一部日乙改編動畫《失憶症》被吸引,精緻的美術、陌生的題材,讓她第一次玩起乙女遊戲。為了完整體驗故事,她甚至擁有了一臺屬於自己的 PSV 掌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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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症》女性。圖源網路

在眾多角色裡,她始終偏愛少年感、青梅竹馬、能打打鬧鬧的關係女性。從小作為家中姐姐習慣照顧弟弟,她很難接受在遊戲裡變成一個被動等待呵護的人。

正因為想在遊戲裡尋求和現實不同的體驗,她很早就察覺到了某些劇情裡那種說不清楚的彆扭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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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乙遊裡,男主彷彿天降神兵,幫女主掃清一切障礙的劇情,是遊戲甜蜜的組成部分女性。草欣曾打到一段劇情:女主遭遇工作難題,最終依靠男主的資源與人脈輕鬆化解。她當時心裡一沉,卻說不清哪裡不對勁,只在心裡默默想:如果是我,我會自己想辦法。

這種不適最早出現在她接觸的日乙裡女性。有些劇本娘偏愛塑造 “先貶低後追慕” 的男主,把女主框進溫順、順從、以照顧男性為核心的傳統形象裡,情感甜膩,邏輯卻讓人窒息。“看到那些臺詞,像吃了異物一樣難受。”草欣或是立馬賣掉遊戲,或是不再走那位男主感情線。

“以前就是隱隱的不舒服,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女性。” 草欣說,“後來慢慢有了女性主義的話語,才意識到那不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整個社會大環境和規訓的一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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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乙遊社羣裡,類似的感受早已零星浮現女性。有玩家在豆瓣發帖追問,為何乙遊裡總是男主帥氣解決一切問題,女主只能站在旁邊被保護。

“我才是玩家,但大事的光環總是不在我身上,而且總是把這種權力和光環的剝奪給情慾化女性。”有人寫道,“他帥氣地解決一切問題,回頭看著我溫柔地笑。”

還有人提到,乙遊總在引導玩家心疼男性角色的委屈與不易,彷彿身為主角的女性,要變成情緒的服務者,她們憤怒:“我是來被取悅的,不是來當傾聽者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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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零散的抱怨在當時難以形成合力,卻埋下了後來集體覺醒的種子女性

02

變化本身是模糊的

她們說不清變化從何時開始,卻逐漸明白:自己不要什麼女性

在口味發生變化的玩家裡,最常被提到的變化方向有幾個:越來越不能接受 “我是為你好” 式的干涉臺詞,越來越在意女主是否擁有獨立事業與判斷力,越來越偏愛 “我們一起扛”,而非 “我來保護你”女性

很多玩家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變的,也說不清楚是什麼觸發了這個變化女性。小球是其中之一,她知道自己變了,但無法給出一個具體原因,只歸結為“長大了”。

小球19歲,是一名大二理工科學生,從來沒有系統接觸過女性主義女性。她的遊戲偏好變化,是在刷抖音、和朋友聊天以及慢慢成長的過程中自然發生的。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那種 “男主替你做決定” 的劇情女性。不是不夠甜,是太不自由。“他覺得這樣對你好,就替你安排好一切,到最後你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選過什麼。”

在眾多玩家中,養羊大戶是少數能說清楚轉折點的人女性

2021 年開始玩《光與夜之戀》時,她還在追三次元明星,乙遊只是追星情緒的延伸,投入不多,戀愛感也淡女性

改變發生在她玩到蕭逸的一張卡的時候女性。蕭逸是一名賽車手,比賽結束後,熟悉的記者問他:“那個整天圍在你身邊轉的那個女孩,怎麼沒有看到?”這個女孩便是養羊大戶在遊戲中扮演的角色,蕭逸下意識反駁:“她有自己的事情幹,為什麼要整天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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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裡蕭逸讓她感動的瞬間女性。圖源受訪者

養羊大戶瞬間被擊中了女性。她覺得,在遊戲裡,對方尊重她的獨立人格,把她放在了首位。

她說,東亞家庭里長大的女孩,總是習慣把他人感受放在前面,怕說錯話、怕惹不快、怕不被喜歡女性。蕭逸的話,戳中了她從未敢承認的渴望:我也可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在另一張生日卡劇情裡,設計師女主遭遇工作瓶頸,蕭逸沒有替她解決難題,只是認真告訴她:“你做的衣服是最好的,不用過於謙卑,承認這點就好女性。”她從他的話語裡感悟到,要首先愛自己,才能更好地去愛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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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羊大戶喜歡的劇情女性。圖源受訪者

這種力量慢慢從螢幕滲透進現實女性。現在的家人偶爾打趣她 “變了”,她會坦然反問:“變好還是變壞?” 然後笑著說:“我管你舒不舒服,反正我說出來了。”

沒有理論包裝,沒有觀念灌輸,只是遊戲裡被尊重的體驗,讓她學會了尊重自己女性

乙遊從誕生之初,就是為填補女性在遊戲市場里長期缺席的需求而生女性。這個空間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只是滿足了女性對戀愛的想象,更在反映、放大,甚至塑造著玩家對 “好的關係” 的定義。而當這個空間本身開始進化,玩家也在其中重新定義自己想要什麼。

03

廠商和玩家的雙向塑造

真正明顯的轉變,發生在2023年前後女性

乙遊製作人阿利安給出了具體的時間節點,“我們立項時,國內的乙遊本來不多,可能只有兩三個女性。”遊戲快上線時,她明顯察覺,玩家需求正在倒逼國內乙遊市場,“尊重女性主體性,已經不是加分項,而是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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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欣在遊戲裡偏愛的角色女性。圖源受訪者

草欣將這種轉變歸結為國乙手遊製作機制的特殊性女性。不同於日乙一次性付費的買斷制形式,國產乙遊依靠持續更新、長線運營生存,製作組必須緊盯社羣評論、熱搜風向、玩家情緒,任何爭議都可能引發口碑雪崩。

“大概從2021年開始,玩家社群裡關於女主主體性的討論變得密集起來,”她說,“製作組開始感受到壓力女性。”

壓力很快變成了市場教訓女性。2022年,一款遊戲中男主提議和女主在針孔攝像頭下發生親密行為,甚至提議保留錄影,引發玩家集體不適和抵制,官方緊急修改。

某款以“大女主”出圈的遊戲,在後續活動運營中套用宅男漫畫擦邊梗,也遭遇玩家停氪抗議,熱度迅速回落女性。玩家的聲音不再微弱,而是足以左右產品生死。

彼時身為某款乙遊製作人的阿利安,也親歷了那些時刻女性。她們的遊戲在測試之初,因一系列誤解被玩家指為辱女,評分下跌。靠著紮實的劇情和美術吸引了部分玩家,最終才完成逆襲。

那場風波讓她們在後續創作中,更有意識地把尊重女性主體性這件事落進具體的細節裡女性

“我們會在劇情裡融入性同意的概念,會讓男主提醒女主‘要先愛自己’,”她說,“這不是說教,而是我們相信,乙遊應該成為女性袒露慾望的空間女性。如果乙遊都不做這件事,其他遊戲更不會做。”

從影視到遊戲,市面上流行的 “大女主” 作品賦予女主高貴身份與強大權力,卻依然跳不出父權視角的成功模板女性。在她們看來,真正的女性力量,不是靠權力堆出來的,而是在平凡日常裡依然努力生活、力爭上游。

“真正的平等是給予雙方選擇的自由,” 她總結道,“被寵並非不平等,這只是一種標籤女性。女性想成為女強人或談甜甜的戀愛都可以,無論怎樣選擇,都不應被他人指責。能按自己意願過日子,這才是真正賦予女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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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欣手機裡儲存的喜歡的劇情女性。圖源受訪者

草欣也有著相似的觀察女性。她提到,《光與夜之戀》和《未定事件簿》在內測階段都收到過玩家關於女主設定的批評,製作組後續都做了相應調整。“製作組不是先知,他們也是在學。玩家的聲音是真實可被聽見的,廠商在跟著她們學。”

這是一個雙向的過程女性。就像草欣說的,不是玩家選擇了遊戲,玩家更多是市場變化後的接受者。她樂見更注重女性玩家感受也更復雜的遊戲出現,但更多時候也只是“乙遊廠商這樣寫了,玩家接受度也就開啟了。”

04

複雜的聲音女性:沒有唯一正確的選擇

“尊重女性” 是乙遊的入場券,但活下去,靠的是別的東西女性

當下的乙遊玩家群體,遠比早先更復雜女性。阿利安察覺到,最早一批乙遊玩家是日乙、文字遊戲培養起來的,她們看重劇情、美術帶來的戀愛感。而隨著國產乙遊手遊興起,劇情顯然開始讓步於陪伴感。這意味著,日常互動、情境對話變得越來越重要。

玩家需求的變化也並不簡單,就像乙遊玩家社群裡的聲音並不時常統一,她們有時一同討伐,有時互相爭吵女性

草欣觀察到,有些玩家因為不適的情節退遊了,但依然有部分玩家留了下來,成為該款遊戲最忠實的受眾女性。“留下來的人反而不是那麼在意女主了,更在意角色本身。” 她說,“這是另一種消費模式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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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欣手機儲存的遊戲截圖女性。圖源受訪者

複雜的玩家社群和聲音,讓乙遊存活變得異常艱難女性

“乙遊製作和內容其實不是最難的,宣傳與發行才是關鍵女性。” 阿利安提到,小廠做乙遊面臨的困境是結構性的:投資回報率天然偏低,社群輿論難處理,宣發資金有限。“同樣的錢,在不同公司手裡能做出的效果差異很大。很少有公司願意接受這樣的長線專案。”

這同時也意味著,實力雄厚的大廠可以依靠資金和宣傳,定義爆款乙遊的樣子女性。只要維持住長線運營,社羣爭論某些時候是遊戲火爆的養料。

但某些時候,紛繁的玩家聲音或許指向了同一種社會風向變遷:她們共同渴望一種選擇的自由女性

那些說著沒有變化的玩家,也在為她們的偏好賦予新的解釋女性。乙遊玩家小雨最開始告訴我們,她的品味偏好沒有特別大的變化,但深聊後發現,她對 “甜寵” 的理解其實已經改變了。

她最初喜歡《戀與製作人》裡的白起,欣賞他身上的少年氣,職業帶來的安全感,讓她渴望被這樣直白大膽的人保護女性。後來,她漸漸愛上和凌肖之間的拉扯感。生日劇情裡,凌肖問:“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女主沒有直白回覆,而是反問:“這個答案對你很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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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肖生日劇情女性。圖源受訪者

她承認,社羣和大環境的討論會影響自己的感受女性。現在她覺得,甜寵不再是女弱男強的單向守護,而是兩個獨立成年人之間的心照不宣:彼此都足夠強大,能解決各自的問題,也能為對方著想,靈魂共鳴,這才是真正的甜寵。

這或許意味著,那些曾經模糊的、說不清楚的不舒服感,正在被越來越清晰地命名和表達女性。而這種表達本身,也在重新塑造著乙遊市場的未來。

乙遊這面鏡子,照見的從來不止虛擬戀愛女性。它照見一代女孩的成長、迷茫、覺醒與選擇。她們不再是被動等待被愛的客體,而是親手定義愛的主人。

(應受訪者要求女性,小雨、草欣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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