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傳來那聲讓人牙酸的“咔”一下時,我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操,這下全勤獎沒了”女性。
我,陳漫,二十八歲,深圳某網際網路大廠的“螺絲釘”,KPI的奴隸,常年靠續命咖啡和“下一個專案就歇”的謊言活著女性。
這個週末,我終於受不了產品經理凌晨三點發來的“我們再對一下需求”,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一個人開車逃到了這座離市區不算太遠的梧桐山女性。
我沒走那條被遊客踩得油光發亮的主路,專挑了條地圖上都標得含含糊糊的野路女性。
就想圖個清靜女性。
清靜是真清靜,清靜到我崴了腳,手機沒訊號,坐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對著漫山遍野的綠,喊了半天“救命”,回應我的只有幾聲鳥叫女性。
那是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絕望女性。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金紅色的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斜斜地插進來,把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一種不祥的溫柔女性。
我知道,天快黑了女性。
山裡的天黑,意味著野獸、毒蛇,還有那能把骨頭都凍僵的溼冷女性。
我抱著自己那隻迅速腫成饅頭的腳踝,疼得直抽冷氣,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女性。
來之前我還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幾片綠葉和一縷陽光,文字是“逃離工位,擁抱自然”女性。
現在看來,真是個天大的諷刺女性。
自然沒擁抱到,倒是準備被自然給“擁抱”了女性。
就在我快要把這輩子的倒黴事都想一遍,準備開始寫遺書的時候,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從山路下方傳了過來女性。
我像打了雞血一樣,瞬間坐直了身體女性。
“有人嗎?救命啊女性!”
腳步聲停了女性。
過了一會兒女性,一個聲音從下面傳來,帶著點本地口音,聽著很年輕:“上面有人?”
“有!我腳崴了,動不了了!大哥,救救我!”我幾乎是吼出來的女性。
很快,一個腦袋從一人多高的灌木叢裡探了出來女性。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皮膚是那種常年在戶外曬出來的古銅色,寸頭,眼睛很亮女性。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一條迷彩褲,腳上一雙解放鞋女性。
十足的山裡人打扮女性。
他三兩下就爬了上來,動作很利索女性。
看到我紅腫的腳踝,他蹲下身,眉頭皺了皺女性。
“別動女性。”他伸出手,手指很粗糙,帶著薄繭,輕輕在我腳踝周圍按了按。
我疼得“嘶”了一聲女性。
“骨頭應該沒事,就是扭得厲害女性。”他下了結論,語氣很沉穩。
“你能走嗎女性?”
我試著動了一下,鑽心的疼女性。
“不行,完全不能用力女性。”我搖搖頭,眼淚又上來了,“大哥,我手機也沒訊號,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報個警?”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女性。
“報警?等他們上來,天都黑透了女性。這裡晚上不好走。”
他說的是實話女性。
我心裡那點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澆了一盆冷水女性。
“那……那怎麼辦啊?”我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女性。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女性。
“我揹你下去吧女性。”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我幫你拿下東西”女性。
我愣住了女性。
“背……揹我女性?”
“不然呢?把你扔這兒?”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叫李偉,就住山下那村裡,天天在山上跑,丟不了女性。”
我看著他,他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肩膀很寬,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很明顯,是那種常年幹活練出來的結實女性。
說實話,我猶豫了女性。
一個陌生男人女性。
在荒山野嶺女性。
我一個單身女人女性。
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社會新聞頭條女性。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顧慮,也沒催,就那麼站在那裡,目光坦然地看著我女性。
“你要是信不過我,我就在這陪你等女性。不過我可說好,晚上山裡有蛇,還有野豬。”
野豬……
我打了個哆嗦女性。
“不……不是,我不是不信你女性。”我趕緊解釋,臉有點發燙,“就是……太麻煩你了。”
“麻煩啥,碰上了就是緣分女性。”他把身上的一個布袋子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後在我面前半蹲下身子,“上來吧,抓緊時間,天黑前能下山。”
他的背很寬,T恤被汗水浸溼了一塊,散發著一股汗味和……青草的味道女性。
我咬了咬牙女性。
現在這個情況,除了信他,我沒有別的選擇女性。
我把自己的小揹包背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把身體靠了過去女性。
當我的手環住他脖子的那一刻,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女性。
我也很不自在,長這麼大,除了我爸,我還沒跟哪個男人這麼親近過女性。
“好了嗎?”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有點悶女性。
“好了女性。”
他雙臂向後一抄,穩穩地托住我的腿彎,一用力,就把我整個人背了起來女性。
很穩女性。
穩得超乎我的想象女性。
我體重不算輕,將近一百一十斤女性。
他揹著我,站起來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晃一下女性。
“抓緊了女性。”
他邁開步子,開始往下走女性。
山路崎嶇,佈滿碎石和樹根女性。
我整個人伏在他背上,隨著他的走動而起伏女性。
一開始,我緊張得全身僵硬,兩隻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肩膀,生怕掉下去女性。
他的脖子就在我臉頰旁邊,我能聞到他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很便宜的那種,混著汗味,卻不難聞女性。
我能感覺到他脖頸處皮膚的溫度,還有脈搏一下一下地跳動女性。
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女性。
“你……你累不累?要不放我下來歇會兒?”我小聲問女性。
“不累女性。”他回答得很乾脆,“這點路,小意思。”
他確實不像在吹牛女性。
他步伐很穩,呼吸雖然有些重,但節奏很均勻女性。
我稍微放了點心,身體也跟著放鬆下來女性。
然後,尷尬就來了女性。
我不知道我的手該往哪放女性。
環著他脖子吧,太親密,感覺像情侶女性。
抓著他肩膀吧,又怕他一不小心,我滑下去女性。
最後,我只能虛虛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整個人彆扭得不行女性。
“你不用那麼緊張,放鬆點,不然你累,我也累女性。”他好像後腦勺長了眼睛。
“哦……好女性。”
我深吸一口氣,試著把身體的重量完全交給他女性。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腳步變得更穩了女性。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走著女性。
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女性。
我的頭靠在他肩膀上,能看到他被汗水打溼的鬢角,還有耳廓的形狀女性。
很奇怪的感覺女性。
明明是個陌生人,此刻卻以一種無比親密的方式連線在一起女性。
我的心跳得有點快女性。
“你是來旅遊的?”他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女性。
“嗯,算是吧女性。深圳過來的,想找個地方散散心。”
“深圳好啊,大城市女性。”他語氣裡有點羨慕,“我在電視上看過,高樓大ają,到處都是燈。”
“也就那樣,節奏快,壓力大女性。你沒去過?”
“沒女性。我最遠就去過市裡。”他笑了笑,“我們這種人,出去幹嘛,又沒文化,又沒技術的。”
他的話裡有一種認命的坦然,讓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女性。
“讀書少不代表沒文化女性。”我下意識地反駁。
“哦?那你說說,啥叫有文化?”他好像來了興趣女性。
我想了想,說:“我覺得,懂得尊重生命,懂得欣賞美,懂得與自然和諧相處,就是一種文化女性。”
我說得有點裝女性。
沒辦法,在大廠待久了,跟人說話總是不自覺地想拔高一下女性。
沒想到,他聽了,卻很認真地“嗯”了一聲女性。
“你這話說的,有點意思女性。”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用TT恤的下襬擦了把臉上的汗女性。
夕陽的光正好照在他臉上,給他古銅色的皮膚鍍上了一層金邊,連額頭的汗珠都像金豆子一樣閃閃發光女性。
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他有點……好看女性。
“你看那女性。”他朝旁邊一指。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叢開在懸崖邊上的野花,紫色的,很小,但在漫山的綠色裡,特別顯眼女性。
“這叫‘巖蘭’,只有這種石頭縫裡才長得出來女性。別看它小,根扎得可深了。”
“挺漂亮的女性。”
“我媳婦以前最喜歡這個花女性。”他突然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女性。
他有媳婦了女性?
也是,他這個年紀,在農村,孩子估計都能打醬油了女性。
我也不知道自己心裡那一瞬間的失落是為了什麼女性。
“她……現在呢?”我小心翼翼地問女性。
“走了女性。”
“走了女性?去哪了?”
“跟人跑了女性。”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嫌我窮,沒本事。”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女性。
這種話題,太沉重,也太隱私女性。
“對……對不起女性。”
“沒事,都過去了女性。”他重新邁開步子,“人嘛,都想過好日子,不怪她。”
他的坦然,讓我覺得有點心疼女性。
我開始偷偷打量他女性。
他的肩膀真的很寬,像一座小山女性。
我的整個世界,現在就安放在這座山上女性。
我能感覺到他背上肌肉的每一次收縮和舒張,充滿了力量感女性。
我突然想起我的前男友女性。
也是個程式設計師,戴個眼鏡,文質彬彬,但瘦得像根竹竿女性。
我們在一起三年,他從來沒背過我女性。
有一次我開玩笑讓他背,他試了一下,走了兩步就喊腰要斷了女性。
他說,成年人的愛,不是靠這種幼稚的方式來體現的女性。
成年人的愛,是看他願不願意為你花錢,願不願意把你的名字加在他的房產證上女性。
後來,他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認識了他們老闆的女兒女性。
他就把我甩了女性。
他說,他要走捷urut jalan女性。
我沒哭,也沒鬧,就給他發了條微信:“祝你前程似錦女性。”
然後把他拉黑了女性。
我以為我早就放下了女性。
但此刻,伏在這個陌生男人的背上,聞著他身上最原始的汗味,我突然覺得特別委屈女性。
我想要的,其實從來就不是什麼房產證女性。
我想要的,可能就是現在這樣,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有一個人,能不問緣由地,揹著我,走出困境女性。
哪怕他身上有汗味,哪怕他說話帶著口音女性。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女性。”他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沒什麼女性。”我搖搖頭,把臉往他背上埋了埋,不想讓他看到我泛紅的眼眶。
“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沒用的?媳婦都跟人跑了女性。”他突然問。
“沒有!絕對沒有!”我急了,撐起上半身,“是你前妻沒眼光!你很好,真的女性。”
我說的是真心話女性。
一個能在深山裡對一個陌生人伸出援手的男人女性,怎麼會沒用?
他沉默了女性。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他“呵”地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女性。
“好?好有什麼用女性。現在這社會,好人沒用,得有錢。”
“誰說的!錢不是萬能的女性。”
“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女性。”他接得很快,“我以前也跟你想的一樣,覺得只要我對她好,什麼都好說。我拼命幹活,種果樹,養雞,想著攢錢蓋個新房子。結果呢?人家跟著一個開寶馬的,頭也不回就走了。”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我能聽出那平靜下面,壓著多深的傷疤女性。
“我當時就想不通女性,我到底差在哪了?”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女性。
因為他說的是現實女性。
在深圳,我也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女性。
愛情在金錢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女性。
“你沒差,是她錯了女性。”我只能這麼說,很蒼白。
“不說這個了,沒勁女性。”他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對了,你腳還疼嗎?”
“好多了,有點麻女性。”
“那是血路不通女性。等下山了,找點活血的藥酒搓一搓,睡一覺就好了。”
“嗯女性。”
天色越來越暗女性。
山裡的輪廓漸漸模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剪影女性。
氣溫也降了下來,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女性。
他走得更快了女性。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背上的汗也越來越多,把他的T恤整個都浸透了女性。
溼熱的布料貼著我的胸口,讓我很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動女性。
“要不……還是歇會兒吧?我真的有點重女性。”我於心不忍。
“快到了,再堅持一下女性。”他的聲音有點喘,“下山就這一條路,天黑了不好走。”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女性。
這個男人,他可能沒讀過多少書,可能不懂什麼叫“成年人的愛”女性。
但他用最樸素的行動,告訴了我什麼叫擔當女性。
我不再說話,只是把環著他脖子的手,又收緊了一點女性。
我想讓他知道,我信任他女性。
完全地,毫無保留地女性。
終於,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我們走出了那片密林女性。
前面出現了燈光女性。
是山腳下的公路女性。
他把我放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自己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女性。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女性。
“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女性。”我看著他,眼睛有點溼。
我覺得任何語言,都不足以表達我此刻的感激女性。
“沒事女性。”他擺擺手,緩了半天,才直起腰,“你看看,手機有訊號了沒?叫個車吧。”
我趕緊開啟手機女性。
訊號滿格女性。
微信裡瞬間湧進來幾十條訊息,有我媽的,有同事的,還有產品經理的女性。
我一條都沒看女性。
我開啟叫車軟體,定位,輸入目的地女性。
“李偉女性。”我叫他的名字。
“嗯女性?”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女性。你救了我的命。”
“沒那麼誇張女性。”他笑了,露出那口白牙,“舉手之勞。”
“對我來說,就是救命之恩女性。”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你留個聯絡方式給我吧,我想……我想好好謝謝你。”
我想請他吃飯,想給他買點東西,甚至……我想給他一筆錢女性。
我知道給錢很俗女性。
但在我當時能想到的方式裡,這是最直接,也最能表達我心意的方式女性。
他擺了擺手:“不用,真不用女性。誰還沒個需要幫忙的時候。”
他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是過意不去女性。
這個人,太好了女性。
好得有點不真實女性。
我堅持要加他微信女性。
他拗不過我,只好拿出手機女性。
他的手機很舊了,螢幕上還有幾道裂痕女性。
我們加上了微信,他的頭像是一片綠色的果園,網名叫“山水之間”女性。
很符合他的氣質女性。
“你等一下,我車馬上就到女性。”我看到地圖上,我叫的車離這裡只有不到一公里了。
“行女性。”他點點頭,就站在我旁邊,也不說話。
氣氛突然有點微妙女性。
之前在山上,我們有共同的目標,就是要下山女性。
現在,目標達成了,我們之間那根無形的線,好像也要斷了女性。
我心裡,竟然有點捨不得女性。
我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女性。
我要不要女性,留下來?
不回深圳了女性。
在這裡,租個小院子,每天看看山,種種花女性。
或者女性,我乾脆……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女性。
陳漫女性,你瘋了嗎?
你跟這個人才認識幾個小時女性?
你瞭解他嗎女性?
就因為他揹你下山女性,你就想以身相許了?
你是不是偶像劇看多了女性?
我正在腦子裡天人交戰,一陣刺眼的車燈光照了過來女性。
一輛白色的SUV,在我們面前停下女性。
但不是我叫的網約車女性。
車門開啟,一個女人從駕駛座上下來了女性。
她穿著一條緊身的連衣裙,畫著精緻的妝,手裡拎著一個LV的包女性。
她一下車女性,就衝著李偉喊,聲音尖尖的,帶著不耐煩:“李偉!你怎麼回事啊?這麼久!照片拍好了沒?”
我愣住了女性。
李偉的身體也明顯僵了一下女性。
然後,我看到了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女性。
他臉上那種樸實、憨厚的笑容,瞬間就消失了女性。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討好的表情女性。
“好了好了,親愛的,都拍好了女性。”他快步迎上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路上……路上耽擱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女性。
那個女人這才把目光轉向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女性。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商品女性。
輕蔑,挑剔女性。
“哦?這就是你說的‘大生意’?”她哼了一聲女性。
李偉的臉抽動了一下,趕緊轉過身,背對著那個女人,朝我走過來女性。
他臉上的表情,又變了女性。
變得很陌生女性。
沒有了之前的熱心和坦然,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女性。
“那個……”他搓了搓手,眼睛不敢看我,“你看,我背了你這麼久,四十多分鐘,這山路也不好走,我這腰……都快斷了女性。”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女性。
我好像,預感到了什麼女性。
“你……你想說什麼?”我的聲音有點發抖女性。
“你看,我這……也算是提供了個服務,是吧?這也不是義務勞動女性。”他的語速很快,眼神飄忽,“要不,你看著給點辛苦費?”
“辛苦費?”我重複著這三個字,覺得無比刺耳女性。
“對,辛苦費女性。”他點點頭,好像覺得這三個字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定位,“就……就八百塊錢,你看行不行?我這真的是……累得夠嗆。”
我看著他女性。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女性。
但給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女性。
之前那個在我心裡閃閃發光,像個英雄一樣的男人,突然就變成了一個……市儈的小販女性。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後面那個女人又不耐煩地走了過來女性。
她一把推開李偉,站在我面前,雙手抱胸女性。
“八百?李偉女性,你是不是傻?”她尖聲說道,“你看她這身衣服,這鞋,這表,是差那幾百塊錢的人嗎?”
她指著我的腳,我的手腕女性。
“我告訴你女性,這叫‘私人救援’,懂不懂?荒山野嶺的,沒保險,沒保障,我們是冒著風險的!一口價,一千五!少一分都不行!”
一千五……
我笑了女性。
不是開心的笑,是覺得荒謬,覺得噁心女性。
我噁心的不是這一千五百塊錢女性。
說實話,別說一千五,就是一萬五,能換我安全下山,我也願意給女性。
我噁心的是他們現在的這副嘴臉女性。
尤其是李偉女性。
他站在他老婆身後,低著頭,不敢看我女性。
那個在山上跟我談“人想過好日子”,談“好人沒用”的男人女性。
那個跟我說“碰上了就是緣分”的男人女性。
那個揹著我,汗流浹背,卻說“不累”的男人女性。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他眼裡的一個“大生意”女性。
那四十多分鐘的親密接觸女性。
那一路上的交心女性。
那些讓我感動的細節女性。
我以為的英雄救美,我以為的萍水相逢的善意,我以為的城鄉之間最質樸的連線女性。
全都是假的女性。
全都是一場明碼標價的表演女性。
他演得真好啊女性。
好到我這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聰明人”,都差點信了女性。
甚至,還為此動了心女性。
我真是個女性。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平靜女性。
心死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女性。
我沒有爭吵,沒有質問女性。
我只是默默地開啟手機,點開微信轉賬女性。
輸入,1500女性。
“你的收款碼女性。”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李偉愣了一下,才手忙腳亂地從他老婆身後,把手機遞過來女性。
我掃了女性。
點了“轉賬”女性。
“好了女性。”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確認收款的提示音響起女性。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女性。
然後,他迅速地把手機收了回去,全程沒有再看我一眼女性。
“行了,錢貨兩清女性。”他老婆滿意地笑了,拉著他就往車上走,“趕緊走,回去晚了,趕不上飯局了。”
他們上了車女性。
白色的SUV,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女性。
我叫的網約車,這時候才姍姍來遲女性。
司機探出頭:“是陳女士嗎女性?”
“嗯女性。”
我撐著那塊冰冷的石頭,站了起來女性。
腳踝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女性。
這疼痛,此刻卻顯得無比真實女性。
它提醒我,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噩夢女性。
坐在車裡,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女性。
山,還是那座山女性。
樹,還是那些樹女性。
但它們在我眼裡,已經完全變了味道女性。
我開啟微信,找到了那個叫“山水之間”的頭像女性。
點開女性。
刪除女性。
拉黑女性。
一氣呵成女性。
回到深圳,回到我那個小小的出租屋女性。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第一次,沒有覺得這個城市冰冷女性。
相反,我覺得無比心安女性。
這裡的每一筆交易,都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女性。
沒人會跟你演戲,沒人會給你營造溫情的假象,然後在背後捅你一刀女性。
大家都很忙,忙著賺錢,忙著KPI,忙著走捷徑女性。
沒空演女性。
這不也挺好嗎女性?
至少,真實女性。
我再也沒去爬過山女性。
我把那雙登山鞋,連同那條朋友圈,一起扔進了垃圾桶女性。
後來,我又談了幾次戀愛女性。
有錢的,沒錢的女性。
帥的,不帥的女性。
但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讓我產生過“以身相許”的衝動女性。
我學會了保護自己女性。
用冷漠,用 cynicism,用“成年人的規則”女性。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是會想起那個下午女性。
想起那個男人的後背,寬闊,溫熱,汗流浹背女性。
想起他在夕陽下,指著那叢紫色野花的樣子女性。
想起他說“碰上了就是緣分”時,那口白得晃眼的牙女性。
然後,我就會想起他老婆那張塗著精緻口紅的嘴,是如何吐出“一千五”這三個字的女性。
想起他最後那個如釋重負,又不敢看我的眼神女性。
然後,我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溫情,就會瞬間結成冰女性。
腳踝的舊傷,在每個陰雨天,都會隱隱作痛女性。
它像一個忠誠的衛士,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女性。
陳漫,別傻了女性。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英雄女性。
有的,只是一個個精明的生意人女性。
和一個個,自作多情的傻子女性。
後來有一次,公司組織團建,竟然又是去爬山女性。
我本來想請假,但部門老大親自找我談話,說這次是重要客戶一起,不能缺席女性。
我只好硬著頭皮去了女性。
還是那座山女性。
只是這次,我們走的是遊客最多,修葺得最好的那條主路女性。
一路上,人聲鼎沸女性。
我跟在隊伍最後面,心不在焉女性。
爬到半山腰,有一個休息平臺,賣水和零食女性。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女性。
是李偉女性。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衝鋒衣,脖子上掛著個微單相機,正在給幾個遊客拍照女性。
“來女性,大哥,笑一個!對,看這邊!”
他的普通話,標準了很多女性。
臉上的笑容,也專業了很多女性。
是一種職業化的熱情,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膩,也不會讓人覺得冷女性。
拍完照,遊客很滿意地掃碼付了錢女性。
“小夥子女性,拍得不錯啊!”
“謝謝老闆女性!您玩得開心!”
他轉過身,準備招呼下一波客人女性。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女性。
他愣住了女性。
我也愣住了女性。
兩年了女性。
我以為我早就忘了女性。
但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腳踝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女性。
他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女性。
然後,他朝我走了過來女性。
“是你女性?”
“嗯女性。”我點點頭,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
“好久不見女性。你……腳好了?”他指了指我的腳。
“好了女性。”
“那就好女性。”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女性。
周圍很吵,但我們之間,安靜得可怕女性。
“你……現在在這裡做生意?”我沒話找話女性。
“嗯女性。”他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攤位,“租了個地方,幫人拍拍照,賣點水。賺點小錢。”
他的攤位上,掛著個牌子女性。
“梧桐山金牌嚮導兼攝影師,李偉女性。上山下山,全程陪同。精彩瞬間,為您定格。”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如遇特殊情況,可提供有償救援服務女性。”
明碼標價女性。
童叟無欺女性。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就笑了女性。
“你變了好多女性。”我說。
“人嘛,總要成長的女性。”他也笑了,只是那笑容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上次……對不住了。”
他竟然道歉了女性。
這是我沒想到的女性。
“沒什麼女性。”我說,“你也沒做錯什麼。市場經濟嘛,提供服務,收取報酬,天經地義。”
我說得很平靜女性。
我以為我會憤怒,會嘲諷女性。
但我沒有女性。
我真的,很平靜女性。
“你……不恨我?”他小心翼翼地問女性。
我搖搖頭女性。
“為什麼要恨你?我還要謝謝你女性。”
“謝我女性?”
“是啊女性。”我看著遠處的山巒,說,“謝謝你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讓我提前知道了,生活不是偶像劇。”
他沉默了女性。
半晌,他從攤位上拿了一瓶水,遞給我女性。
“送你的女性。”
我沒接女性。
“多少錢女性?”
“不要錢女性。”
“我說了,市場經濟,明碼標acar女性。”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女性。
最後,他苦笑了一下女性。
“五塊女性。”
我掃了碼女性。
“再見女性。”
我轉過身,跟上了我們公司的隊伍女性。
我沒有再回頭女性。
後來,我聽同事說,我們公司這次合作的那個重要客戶,就是李偉現在的老婆女性。
一個做旅遊開發的女老闆女性。
據說,她準備投資開發梧桐山的野路,搞什麼高階戶外探險專案女性。
而李偉,是她的專案負責人女性。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水女性。
就是李偉“賣”給我的那瓶女性。
我差點一口噴出來女性。
原來,他真的“走捷徑”了女性。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和他那個開寶馬的前妻分開,又怎麼和這個女老闆在一起的女性。
我也不想知道女性。
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的奇妙女性。
又過了幾年,我跳槽了女性。
薪水翻了一番,職位也升了女性。
我用自己攢的錢,在深圳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女性。
有了自己的家女性。
我還是單身女性。
我媽急得不行,天天給我安排相親女性。
我去了幾次,都覺得沒意思女性。
那些男人,一坐下來,就問你收入多少,家裡幾套房,父母是幹什麼的女性。
像是在做背景調查女性。
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條件,和對對方的要求,明明白白地擺在桌面上女性。
很真實,也很無聊女性。
有一次,我跟一個相親物件吃飯女性。
他是個金融男,張口閉口都是A輪B輪,IPO女性。
他說:“陳小姐,我覺得,我們兩個的匹配度很高女性。無論是從資產配置,還是從家庭背景來看,我們結合,能實現資源的最大化。”
我看著他,突然就想起了李偉女性。
我想起他揹著我,在山路上,跟我說“好人沒用,得有錢”女性。
我突然覺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金融男,和當年那個穿著解放鞋的農村青年,其實沒有什麼區別女性。
他們都信奉同一套邏輯女性。
只是一個說得比較直白,一個包裝得比較高階女性。
那天晚上,我回家,鬼使神差地,又開啟了那個塵封多年的微訊號女性。
從黑名單裡,把“山水之間”放了出來女性。
我點開了他的朋友圈女性。
最新的動態,是半年前發的女性。
是一張合影女性。
他和那個女老闆,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女性。
他抱著孩子,笑得很開心女性。
配文是:“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我的小王子女性。爸爸會為你,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女性。
照片裡的他,胖了一點,也白了一點女性。
穿著名牌T恤,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就很貴的表女性。
眼神里,沒有了當年的那種質樸和坦然女性。
多了一些精明,和……疲憊女性。
我不知道他打下“江山”的過程,辛不辛苦女性。
也不知道他午夜夢迴,會不會想起那個下午,那個被他背下山的,自作多情的傻姑娘女性。
我默默地,又把他拉黑了女性。
這一次,我知道,我再也不會把他放出來了女性。
我關掉手機,走到窗邊女性。
窗外,是深圳的萬家燈火女性。
每一盞燈下面,可能都有一個正在為“江山”奮鬥的人女性。
也可能,都有一個,被“江山”傷過心的傻子女性。
我突然覺得,其實,誰都沒錯女性。
李偉沒錯,他只是想過上好日子,用了他認為最有效的方式女性。
那個金融男也沒錯,他只是把婚姻當成了一場交易,並且坦誠地告訴了我交易規則女性。
我也沒錯女性。
我只是,還對這個世界,抱有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女性。
現在,幻想破了女性。
挺好的女性。
我開啟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女性。
對著窗外的夜景,輕輕地碰了一下杯女性。
“敬現實女性。”
我對自己說女性。
然後,一飲而盡女性。
酒很醇,但回味,有點澀女性。
就像我那段,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並且被明碼標價的,“愛情”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