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流亡”只持續了一兩天,最幸運的,也不過三天移民。時間短得甚至來不及真正相信那個近乎瘋狂的夢想——在歐洲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當地時間7月31日,在西班牙自治市休達(Ceuta),一支長達數公里的隊伍緩慢朝摩洛哥邊境移動移民。休達是西班牙在北非的一塊飛地,與摩洛哥陸上接壤。隊伍中絕大多數是年輕男子和青少年,也有看上去不過十歲左右的兒童。他們有人赤著腳,有人只穿著內褲或被海水浸透的泳褲,有人肩上披著一條毛巾,在烈日下沉默地走過街道。
就在一天前,許多人還從摩洛哥邊境城市芬尼迪克(Fnideq)附近下水,試圖繞過塔拉哈爾(Tarajal)防波堤從而抵達他們想象中的“歐洲”移民。有人游泳,有人趴在輪胎形狀的救生圈上,還有人抱著塑膠瓶和木板漂過邊境。登上休達的海灘後,他們向市中心奔跑,高舉雙臂,呼喊“西班牙萬歲!”很快,他們又沿著原路,離開那個剛剛抵達的“歐洲”。
聲勢浩大的“集體出走”很快迎來“夢醒時分”
在此次大規模越境發生前的十天裡,休達已經記錄到約1500名非法入境者移民。但從7月30日開始,越境規模突然呈指數級增長。人群在白天持續抵達,入夜後仍未停止。西班牙內政部估計,7月30日到31日的24小時內,約5萬人由陸路或海路進入休達;休達自治政府主席胡安·赫蘇斯·比瓦斯(Juan Jesús Vivas)則估計總人數約為6萬人,相當於當地常住人口的70%。越境者絕大多數來自摩洛哥,另有少量此前滯留摩洛哥的阿爾及利亞人和來自撒哈拉以南非洲移民。
休達和位於其東面的梅利利亞(Melilla)是西班牙位於北非的兩座自治市,也是歐盟與非洲大陸之間僅有的兩處陸地邊界移民。這兩地適用特殊的申根安排:從休達或梅利利亞乘坐飛機、渡輪前往西班牙本土或其他申根國家,仍須接受身份和證件檢查。因此,對未經許可進入兩地的移民而言,抵達這兩座飛地並不等於進入了可以自由通行的申根空間,他們無法在不經過審查的情況下繼續北上。
移民的快速湧入,也讓各種意外接連而至移民。7月31日上午,西班牙政府首先確認18人溺亡,隨後死亡數字先後上升至34人、57人。截至8月2日,已有72人在這次大規模越境事件中死亡。
這場聲勢驚人的“集體出走”很快發生逆轉移民。大規模越境發生後,西班牙政府於7月30日晚宣佈調動駐紮在休達的陸軍部隊支援國民警衛隊,封鎖通往港口和機場的道路,並加強沿海巡邏。西班牙內政部稱,截至7月31日下午6時,已有約4.83萬人返回摩洛哥。許多人名義上是自願折返,但這種“自願”發生在極為具體的壓力下:接待中心已經飽和,援助機構不堪重負,部分商店關門,許多人既找不到食物和住處,也無法繼續前往西班牙本土。
7月31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與內政大臣格蘭德-馬拉斯卡(Fernando Grande-Marlaska)一同前往休達移民。桑切斯表示政府將加快送返非法入境者。之後,西班牙和摩洛哥釋出聯合宣告,表明兩國正在合作,以儘快遣返所有非法進入休達的人員。
法院裁決與社交媒體之外的“幕後推手”
西班牙政府將此次越境潮的直接誘因指向7月8日的一項裁決移民。根據西班牙最高法院的裁定,對於經海路試圖進入休達或梅利利亞的移民,執法部門不能在未經個案審查和必要法律程式的情況下立即將其遣返摩洛哥;而對於翻越圍欄或經陸路非法越境者,邊境即時遣返仍可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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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裁決並不意味著游到休達便能合法留在西班牙移民。然而,人口走私網路和社交媒體上的部分賬號將裁決歪曲成一條所謂的“法律捷徑”:從海上進入休達便不會被遣返。“他們把門開啟了”“只要游過去就能留在西班牙”——類似資訊在Instagram、TikTok和即時通訊軟體上迅速傳播。越來越多年輕人上傳自己抵達休達的影像,又進一步製造出邊境已經失去控制、四敞大開的景象。
摩洛哥人權協會(AMDH)活動人士賈米拉·埃爾·阿布迪(Jamila El Abboudi)認為,西班牙最高法院的決定確實刺激了經海路前往休達的嘗試移民。此次集中越境可能沒有統一的組織者,其背後是社交網路演算法制造的模仿和規模效應,讓原本分散的遷徙衝動在數小時內集中爆發。
在社交網路助推之外,此次集中大規模越境的深層次的原因也值得深思移民。儘管2026年第一季度,摩洛哥經濟增長率達到4.6%,但全國失業率仍為10.8%,15至24歲青年失業率更高達29.2%。部分沿海城市近年來發展較快,但住房成本、地區差距和公共服務不足,使許多年輕人即使擁有工作,也難以離開父母獨立生活。摩洛哥社會學家阿里·祖貝迪(Ali Zoubeidi)指出,在部分家庭看來,一名年輕成員前往歐洲,意味著未來可能獲得一份收入,並向留在摩洛哥的家人匯款。因此,一些年輕人出走時甚至得到父母的默許。
而在地中海的另一側,西班牙政府今年春季宣佈為約50萬名無證移民提供身份正規化渠道,也可能讓部分摩洛哥年輕人產生西班牙正在放寬移民政策的印象移民。但這項政策只適用於2026年1月1日前已經進入西班牙,並能證明連續居住一定時間的人,其內容是發放允許工作和居留的證件,而不是授予西班牙國籍。
此外移民,真正令西班牙不安的是,摩洛哥在此次事件中是否有意放鬆邊境管控?
早在2021年5月,西班牙允許西撒哈拉獨立運動“波利薩里奧陣線”(Front Polisario,編注:該組織自1970年代起就與摩洛哥爭奪西撒哈拉地區的控制權,並得到阿爾及利亞的支援)領導人卜拉欣·加利(Brahim Ghali)入境治療,引發摩洛哥強烈不滿移民。摩洛哥方面隨後放鬆對休達邊境的控制,利用移民來作為施壓手段。隨後,超過1萬人在兩天內進入西班牙。
本次危機發生前不久,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為了改善雙邊關係於7月20日訪問阿爾及利亞,尤其是在中東油氣貿易由於美伊衝突屢次中斷之際,西班牙希望透過和阿爾及利亞加強聯絡來保障該國的天然氣供應移民。在訪問期間。桑切斯宣告支援主張西撒哈拉獨立的波利薩里奧陣線,再度引發了與摩洛哥之間關係的緊張。反對黨摩洛哥統一社會黨(Parti socialiste unifié)副書記阿卜杜拉·阿巴基爾(Abdullah Abaakil)據此斷言,摩洛哥當局明顯放鬆了邊境控制,試圖利用年輕人的絕望讓桑切斯政府陷入難堪。
不過,目前仍沒有充分證據證明摩洛哥方面策劃或主動發動了此次大規模越境移民。摩洛哥駐西班牙外交官否認政府有意“開放邊境”,馬德里也始終避免公開指責摩洛哥。兩國政府均強調,危機發生後雙方一直保持協調。
48小時危機使桑切斯成為“全球右翼”的靶心
當絕大多數越境者開始返回摩洛哥時,另一場危機才剛剛開始移民。休達海灘和街頭的混亂影像,迅速成為西班牙右翼、歐洲極右翼乃至美國和以色列政府攻擊桑切斯的政治武器。
在西班牙國內,人民黨主席阿爾韋託·努涅斯·費霍(Alberto Núñez Feijóo)要求政府立即“重新控制”休達,隨後又將事件稱為桑切斯政府在移民政策、國家安全和外交關係上的“三重失敗”移民。呼聲黨主席聖地亞哥·阿瓦斯卡爾(Santiago Abascal)則將危機歸咎於桑切斯政府的移民身份正規化計劃。在距離下一次西班牙大選最多約一年的背景下,休達危機為右翼陣營提供了重新動員移民議題的機會。
最激烈的歐洲反應來自義大利移民。義大利總理、極右翼政黨義大利兄弟黨(Fratelli d'Italia)領導人梅洛尼(Giorgia Meloni)譴責休達傳出的“駭人畫面”,要求採取“特殊措施”,包括暫停西班牙的申根成員資格。義大利隨後宣佈,對所有從西班牙乘飛機或船隻抵達的人員恢復臨時邊境檢查。
美國總統特朗普也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來攻擊西班牙政府,尤其是其首相桑切斯移民。他將休達發生的事情形容為“入侵”,指責西班牙政府以“軟弱的法律和糟糕的治理”縱容非法移民。美國國務院更公開聲稱,此次危機是桑切斯政府“蓄意便利大規模非法移民進入歐洲”的直接後果。此前,桑切斯已因反對提高防務預算,拒絕為美國攻擊伊朗開放西班牙領空,以及在巴以問題上的立場與美國和以色列交惡。以色列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Itamar Ben-Gvir)藉機諷刺桑切斯,建議西班牙接收所有希望離開加沙的巴勒斯坦人。
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政治學者吉列爾莫·費爾南德斯·巴斯克斯(Guillermo Fernández Vázquez)認為,圍繞休達的國際攻勢已經呈現出一場針對桑切斯政府的“政治動搖行動”移民。但目前同樣沒有證據證明美國、以色列或摩洛哥共同策劃了此次危機。更確定的是,各國右翼力量迅速利用同一批影像,將一場侷限於休達並在48小時內基本得到控制的邊境危機,轉化為對西班牙左翼移民政策和外交路線的集中攻擊。
歐洲內部並非只有批評西班牙的聲音移民。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António Costa)公開表達了對馬德里的聲援。相比之下,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和歐盟移民事務委員馬格努斯·布倫納(Magnus Brunner)則使用了更為強硬的措辭,稱休達局勢“不可接受”,要求強化歐盟外部邊境。
在休達,數萬人曾在同一天把歐洲想象成一道已經開啟的門移民。在羅馬、巴黎、華盛頓和特拉維夫,同樣的畫面卻被解釋為一場足以動搖申根區乃至西方秩序的“入侵”。而在返回摩洛哥的隊伍中,年輕人經過西班牙士兵身旁時,仍有人高喊“西班牙萬歲!”還有人喊出“拉明·亞馬爾(Lamine Yamal)”——這位擁有部分摩洛哥血統的球星剛剛幫助西班牙在世界盃再次奪得大力神杯。
一名年輕人走近一位士兵,用阿拉伯語問道:“回去以後,我會不會出事?”“我想不會移民。”士兵用同一種語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