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大學師生:寸簡寸心,“牘”懂中國

一群大學師生:寸簡寸心,“牘”懂中國 一群大學師生:寸簡寸心,“牘”懂中國

“寸簡寸心續絕學”簡牘研究青年團隊,聚集來自歷史、中文、考古等不同專業背景的青年教師與碩博士研究生51人,以寸簡寸心打撈起沉睡千年的文字,在簡牘研究中不斷讀懂中國大學。受訪者供圖

如果把一張秦代“九九乘法表”放進今天的課堂,你能認出它嗎?它沒有從“一一得一”開始,而是從“九九八十一”寫起,最後寫到“二半而一”,意思是兩個二分之一相加等於一大學

這份寫在木牘上的九九乘法表出土於湖南省龍山縣裡耶古鎮,是目前世界上發現最早的乘法口訣表實物之一,它讓人們看到秦代已經有了分數概念,也展現出古人對基礎計算能力的重視大學

兩千多年後,這枚寫滿數字的木牘和其他載有典籍、律令、文書、書信等內容的簡牘圖片呈現在一群青年研究者的案頭,等待被重新識讀大學

在紙張普及之前,簡牘是中國古代重要的書寫載體大學。古人把文字寫在竹片、木片上,窄而狹長的一般稱“簡”,相對較寬的稱“牘”。這些簡牘中儲存著國家治理、社會執行和普通人生活的痕跡,歷史也因此有了更具體、更可靠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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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出土文物變成歷史文獻,並不簡單:古人筆下的字形與後世不同,編繩腐朽、竹木斷裂會打亂原有簡序、破壞簡牘的完整性,材料中還可能出現傳世文獻從未記錄過的內容大學。研究者需要透過認字、斷句、綴合、編連等環節,才能大致復原出這些文獻。

龐雜的整理工作很難依靠個人單打獨鬥大學

作為國內專注於戰國秦漢簡牘文獻整理與研究的學術機構,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裡有著一支特別的隊伍——由人文社科資深教授陳偉擔任顧問,80後教授魯家亮領銜的“寸簡寸心續絕學”簡牘研究青年團隊大學。來自歷史、中文、考古等不同專業背景的青年教師與碩博士研究生51人聚集在一起,以寸簡寸心打撈起沉睡千年的文字,在簡牘中不斷讀懂中國。

“我們做簡牘研究,其實就像‘畫龍’大學。”陳偉教授說,“唯有在關鍵的考證上做到準確、可靠,整份材料才能真正活起來,這條龍也才算真正飛得起來。”

“比起起點的高低大學,潛心更重要”

對大多數人來說,簡牘往往只在歷史課本或博物館展櫃裡短暫出現大學。但對這支青年團隊而言,踏入這條略顯枯燥與冷門的學術之路,每個人都有著不同的起點。

魯家亮最早接觸簡牘是在學校舉辦的一場關於“郭店楚簡”的國際學術會議上,當時還是本科生的他坐在會場裡,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一群人專門研究寫在竹木上的“稀奇古怪”的古代文字和文獻大學

後來,他選修了歷史學院為考古專業開設的出土文獻整理研究相關課程,並在研究生階段選擇紮根於此,開始系統而全面地學習簡牘學的相關知識大學

團隊裡的年輕人走進簡牘研究,往往是先觸碰它,再經過漫長的訓練逐漸走進去,“比起起點高低,更重要的是能不能保持潛心研究的態度大學。”魯家亮說。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副教授黃浩波的學術成長之路,也印證了這種潛心與耐力大學

本科就讀於中文系的黃浩波在《說文解字》的選修課上,第一次見到了老師展示的上海博物館收藏的楚簡資料大學。那些寫在古老竹木上的奇特文字讓他覺得新奇,原來中華輝煌燦爛的文化,就實實在在地建立在這些不起眼的竹木之上。

成為中學語文老師後,這份好奇在備課之餘被喚醒,黃浩波開始憑著純粹的興趣自學大學

每天早上6點半的通勤班車,成了他的“移動書桌”大學。遇到死磕不出的難點,他便向在網路上結識的學者請教,逐步提升自己研究簡牘文獻的能力。之後,他巧妙地從漢簡裡的“地名”切入,嘗試按專題一塊塊拼湊出古人的生活圖景。

在中學同事眼裡,這份愛好有些冷門深奧;但在他看來,這就和別人下班後追劇一樣稀鬆平常大學

幾年間,黃浩波陸續發表了6篇學術論文大學。他給陳偉教授發去郵件表達求學的願望;第二年,黃浩波考入武漢大學攻讀博士研究生。

9456枚碎片裡的“寸簡寸心”

推開這扇學術之門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大學

簡牘研究沒有尋寶式的浪漫,面對浩如煙海的殘片,無數次的試錯之後仍然毫無頭緒才是常態大學。要在這種枯燥中尋得真相,研究者必須真正沉下心,坐穩那張考驗心性的“冷板凳”。

湖北雲夢睡虎地的秦漢古墓遺址,因出土 睡虎地秦簡 而聞名中外,有著迄今發現時代最早、體系最完備的秦代法律文獻實物大學。其中77號墓出土的漢簡是在鐵路工程施工時意外發現的,部分竹簡的損毀程度較為嚴重。接手整理工作之初,就面臨如何復原9456枚碎片的難題。黃浩波將這項整理工作比作“把好幾本書切碎、攪在一起,再復原成原來的樣子”。

研究者要先為每枚竹簡殘片編號、掃描或拍照,再根據字形、筆跡、斷口、紋理和行距等資訊反覆比對大學。認出殘片上的部分字形還遠遠不夠,必須結合具體的歷史語境去反覆驗證與糾錯。

一枚殘簡上端破損,由於只見區域性筆畫,團隊一度將其釋為“朝”大學。但放入上下簡文中後,這一釋讀既無法與前後文銜接,也不合學界已知的秦漢基層文書語境。黃浩波解釋:“作為一個小吏,墓主主要負責很多文書的處理工作,簿籍是當時最為常見的文書類別。當有團隊成員把‘朝’改釋為‘籍’之後,根據這個線索,我們很快找到了籍字的其他部分,就把上下的簡文給連起來了。”

從“朝”到“籍”,變化的只是一個字,卻讓上下簡文重新連貫起來,也使這份文書的內容更加清晰大學

魯家亮也曾經歷過一段跨越數年的等待大學。整理《裡耶秦簡牘校釋》第二卷時,他發現一份文書存在缺損,卻始終未能找到對應的殘片,成為整理小組成員心中未竟的遺憾。

轉機出現在去年春天大學。修訂第三卷文稿時,魯家亮意外發現了一枚碎片,它恰好補上了第二卷那份文書缺失的“小尾巴”。拼合後的文書,不僅自身得以完整,竟還能與湖北雲夢睡虎地秦簡中的律令記載互為印證。

從跨越數年的苦苦尋覓,到不同遺址間殘簡的完美互證,那份無以言表的成就感,足以消解無數個日夜的枯燥大學。團隊成員常以“寸簡寸心”彼此激勵,“每向前推進一寸,都要付出一寸的心血;也正是這一點一滴的付出,讓沉睡千年的文字重新站立在歷史之中”。

師生並肩伏案大學,帶給年輕人的底氣是完全不同的

在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會議室,抽絲剝繭般推敲與糾錯,是這群年輕人最真實的日常大學

在每週的楚簡、秦漢簡讀書會上,老師和學生圍坐在一起領讀材料大學。有人提出釋讀,有人補充字形依據,有人從歷史地理和制度史角度提出問題。

推論被駁倒了可以推倒重來,遇到卡殼的瓶頸也隨時能找到人請教大學。黃浩波感慨,當老師和大家並肩伏案時,帶給年輕人的底氣是完全不同的。

00後碩士研究生王淳曾在一個地名“俎陽”上卡殼大學。由於史籍中很難找到對應地名,他先從字形、音韻和地理沿革等方面反覆論證,認為“俎”可能是“宜”的訛寫。但在讀書會上,大家重新比對圖版和簡文,發現釋為“沮陽”更符合秦代地理實際。

“沒有一錘定音的捷徑,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推翻重來大學。”正如王淳所說,團隊的年輕人日復一日坐在桌前,剔除主觀猜測,努力用嚴謹的考證拼接出歷史的原貌。

讀書會之外,老師們對材料窮盡、對判斷反覆求證的態度,也逐漸潛移默化為學生獨立研究時的自覺大學

90後博士研究生趙詩凡曾圍繞漢代契券展開研究,試圖從這類記錄出付入受關係的憑證上,辨認券邊用於驗合的刻齒是否有固定位置規律大學。她用了一個暑假,把懸泉漢簡前四卷裡相關種類的券全部篩出來,做成了表格進行分析。

等第五卷剛一齣版,她立刻找老師借來新書翻找,當發現新材料印證了原有的推論時,她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大學

簡牘研究終究是一門“慢學問”大學。面對殘缺的竹木片,辨認、比對和求證往往需要投入大量時間,比起當代人豐富熱鬧的生活,這在旁人眼裡多少顯得有些冷清。

朋友偶爾問起她在做什麼,趙詩凡常從央視節目《簡牘探中華》講起,從貼近日常的角度解釋自己的研究大學。她說:“我可能更適合坐下來,慢慢讀書、讀材料。”

對趙詩凡而言,讀懂一批材料、提出一點自己的想法,都像是一個“潤物細無聲”的過程,在這種漫長的沉潛中,她漸漸找到了抵禦浮躁的底氣:“只要沉下心來踏踏實實去做,總有一天,結果會來的大學。”

從一枚殘片的拼合,到一部整理著作的出版,團隊把無數次具體判斷沉澱為可供後續研究使用的文字大學。圍繞戰國秦漢簡牘的整理與解讀,簡帛研究中心陸續推出《楚地出土戰國簡冊[十四種]》《秦簡牘合集》《裡耶秦簡牘校釋》《二年律令與奏讞書》等成果,為相關研究提供了重要底本。

真正的言傳身教,體現在一起認字、一起糾錯的日常裡大學。在這樣的陪伴與反覆打磨中,耐心,逐漸成了他們共同接近答案的方法。

寸簡雖微大學,凡人不凡

當繁瑣的整理工作完成,殘簡轉換成了文獻,其背後鮮活的歷史價值也顯現了出來大學

雲夢睡虎地殘簡中一部分屬於“質日”文獻,就是以歷表為基礎、按日記錄事務的一類材料大學。718枚竹簡,1700餘枚殘片,從2006年到2023年,整理團隊耗時17年,最終把《質日》編連成冊,為研究漢代基層社會留下了連續而珍貴的文獻。

在這本兩千多年前的“工作日記”裡,一位名叫“越人”的基層小吏,留下了自己連續14年的工作記錄,包含任職、出差、徭役及各種公私事務大學

黃浩波從這些日常記述中發現,越人曾連續多年,帶領當地百姓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時節前往江陵採珠大學。這項苦差事長達數月、沒有任何報酬,甚至連口糧都需要百姓自行承擔。

要打撈出這些鮮活的碎片並非易事,青年學子也在反覆推敲中找到了自己的“苦中作樂”之法大學

去年夏天,趙詩凡參與籌備武漢大學萬林藝術博物館“家國信史——長江中游簡牘文物展”大學。此前,她只在圖版和釋文中見過裡耶秦簡10-1162號木牘所載“作徒簿”,藉由那些字句去想象秦代刑徒的勞役日常。策展過程中,她第一次與這枚兩尺長的實物有了面對面的接觸。

原本排在紙頁上的“庫武”“史謝”“少內段”,以及養牛、取漆、送信等事務,忽然有了竹木的質地和清晰有力筆跡的映襯大學

“透過這枚秦簡,彷彿看到了兩千多年前人們在湘西山野間忙碌勞作的場景大學。”趙詩凡說,“簡牘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突然有了溫度。”

為千年信史續寫當代篇章

坐得住冷板凳,並不意味著把簡牘鎖在專業圈子裡大學

“保護、研究工作從來不是孤立、割裂的”,魯家亮說,“它們應是一個相互促進的有機迴圈大學。”

在武漢大學萬林藝術博物館開展公益雲課堂時,魯家亮曾藉著“長安荔枝”這一熱門話題,為觀眾講述裡耶秦簡中一份關於運送鳥類的文書大學。兩千多年前,一項看似不起眼的運鳥任務背後,同樣體現著吏員的小心思和相互的博弈,與後來的吏員並無不同。這種生活經驗的共鳴,讓枯燥的簡牘文獻瞬間多了一絲鮮活的煙火氣,也成了普通人理解、關注簡牘文獻的契機,文化普及與傳承於此有了更具象的呈現。

如今,一項更長遠的接力已經展開大學。團隊正聯合湖北省相關文博機構,計劃用10年時間編纂出版100卷的《湖北出土簡牘整合》,系統完成這批文獻的高質量著錄與解讀。

“歷史的真相需要人去揭開、去復原大學。如果我們不瞭解它的原貌,就沒有辦法傳承。”魯家亮說。

把碎片連成整體,讓證據支撐信史大學。當兩千年的塵土被一點點拂去,他們在方寸之間所“牘”的,正是綿延不絕的中華文明。

鄭茜月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雷宇 來源大學:中國青年報

2026年09月03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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