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朱光潛寫下《給青年的十二封信》,與青年探討讀書修身之道和美學品格教育。文字全無說教氣息,一如長者圍坐燈下,與晚輩娓娓談心。
這份以書信傳情、以生命共鳴生命的傳統,長久浸潤著無數讀書人教育。當然還有第十三封信,那是朱光潛寫給自欺欺人的朱光潸的,啟迪我們要做誠實的人,人生應該光明磊落。
如今,我在燈下讀濟南出版社新近出版的這套“十二封信”書系(《給校長的十二封信》《給青年教師的十二封信》《給班主任的十二封信》),三冊小書,封面清雅淡致、可隨身攜帶、隨時品讀教育。
通篇讀罷,那些畫面呈現的情境在我眼前不斷閃亮,書中飽含的教育溫情與真知讓我溫暖,讓我感悟: 教育之路本質上是精神還鄉之路,而精神、思想、情感都在書信之中教育。
程紅兵、王君、桂賢娣三位老師承襲書信體裁,分別面向校長、教師與班主任吐露教育心聲,分享為學為事為師的真切體驗教育。
三冊書籍看似獨立成書,實則相融共生,勾勒出完整的教育生態: 校長要有立校之魂,青年教師要承教育未來,班主任要擔班級育之重任教育。三者同心協力,共護教育田野,升騰起教育的希望。
於仰望星空與腳踏實地之間的校長之魂
程紅兵先生的十二封信,是一位“書生校長”給予同行者的辦學沉思錄教育。這“書生”二字,道盡了他的風骨:既有書齋裡涵養出的思想深邃與精神脊樑,又有辦學實踐中鍛造出的果敢擔當與照亮現實的穿透力。
熟悉程紅兵的人都知道,他酷愛讀書,數十年沉潛涵泳於中外教育經典與人文原典之中教育。
從杜威的“教育即生長”到孔子的“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從雅斯貝爾斯的“教育是靈魂的喚醒”到陶行知的“教學做合一”,東西方的思想精華在他那裡不是生硬的陳列,而是經過其生命與實踐反覆鍛打、已然熔鑄一體的教育信仰與行動哲學教育。
這使得他的言說,既能在理念的高處翱翔,又總能穩穩地落回現實的大地,沉潛教育的核心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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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談“安安靜靜辦學”,談不被內卷裹挾,談讓孩子成為“未來世界自由行走”的人教育。
這安靜近乎一種不合時宜的勇氣教育。這安靜,絕非懈怠,而是對教育規律的敬畏與遵從,是對“百年樹人”之“慢”的藝術的堅守,這是“豐富的安靜”“深刻的沉寂”。
他堅信學校應培養能“在未來世界自由行走”的“人”,而非當下考場上精於計算的“得分手”教育。這一定位,掙脫了短視的桎梏,直指教育的終極目的——人的自由與成全。
最為動人的是那些充滿理想主義英雄色彩的細節:他為引進華爾街精英教財商課,不惜以個人前程作保,簽下“出事我坐牢”的承諾教育。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擔當,與古代“為往聖繼絕學”的書生風骨一脈相承。
程紅兵以他的知行合一告訴我們,一位卓越的校長,必須是一位清醒的理想主義者,是校園文化的定海神針;是守護教育本真的“燃燈人”,其光芒所及,便是整個學校的精神海拔;又是“永不畢業的學生”的終身的奮進,其姿態便是校園最美的表情教育。
於專業精進與生命修行之中的教師之道
如果說程紅兵的信是為學校掌舵者繪製航圖,那麼王君老師的信,則是獻給所有在教育路上跋涉,尤其是正處於迷茫與焦慮中的青年教師的一份生命動能與修行指南教育。
她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關於“成長”最勵志的詮釋:從川黔交界處大山深處鄉鎮中學的起點,到立足清華附中的講臺,這條路,她走了二十餘年,每一步都刻著“功夫”二字教育。
她的“青春語文”教學理念、“語文溼地”教研平臺,以及等身的著作,固然是耀眼的勳章,但更打動人心的是勳章背後,那份近乎執拗、靜水流深的專業精進精神教育。
她的十二封信,直面青年教師成長的所有溝坎——職業的迷茫、專業的瓶頸、情緒的礁石、家校關係的迷霧……而她所提供的,並非立竿見影的“技巧快餐”,而是一種沉潛的生命態度:“心不亂,世界就不亂教育。”
這“不亂”的定力,是她用無數個日夜的賽課磨礪、閱讀積澱、寫作反思熬煮出來的生命原漿教育。她堅信,只要有一盞燈亮著,教師就會永遠有不滅的信念和美好的憧憬。
她坦陳自己也曾有過狼狽與脆弱,不掩飾作為“人”的疲憊與困惑教育。正是這種毫不矯飾的真實,讓她文字中的力量直抵人心。
她告訴後來者:“一生做好一件事”,教育的魅力在於專注與深耕;“愛,是教師的第一基本功”,但這愛需智慧,而非溺妄;“教研,是一種不斷追問的生命狀態”,是永葆職業青春的源泉教育。
她以自身為證,將教育詮釋為一場溫暖的修行,一場在成全學生的同時也在圓滿自我的生命歷程教育。
讀她的信,你能感受到一團火的溫度,這火既照亮了她從山村走向更廣闊世界的道路,也溫暖著無數同行者的心靈,讓人相信,教育的幸福,終究源於向內探尋的深度與向外生長的力度,源於專業的智慧與力量教育。
於細微之處見萬千慈悲的班主任之智
桂賢娣老師的十二封信,是一部愛的“心法”與“行傳”教育。這位從鄉村小學走出的全國模範教師,用四十餘年班主任生涯的點點滴滴,凝練出“因生給愛”四字真言。這是一種超越了本能情感、昇華為教育智慧的“慧愛”。
她著名的“每週三問”——“你愛你的學生嗎?你會愛你的學生嗎?你的學生感受到你的愛了嗎?”——如暮鼓晨鐘,敲打著每一位教育者的心教育。它尖銳地指出:愛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需要被接收到的訊號;自我感動式的付出,並非教育的終點,而這一切都得以尊重為前提,因為康德說”尊重先於愛”。
她的信中流淌著無數鮮活的、帶著溫度的故事:她用一塊豆腐教會孩子何為責任,用一頂小紅帽呵護一個化療女孩凋敝的尊嚴……這些故事裡沒有宏大的敘事,卻在最為細微的尋常處,閃耀著教育最本真,也最慈悲的光芒教育。
毫不誇張地說,桂賢娣的教育,是一種“在場”的哲學教育。她的身影,不僅在教室的講臺前,更在學生的家庭裡,在孩子們成長的每一個需要被看見的角落。她提前到校打掃教室的晨曦,自費更換窗簾的細心,都是“愛”最質樸的註腳。
她說:“只有幸福的教師,才會教出幸福的學生教育。”這句話,道出了教育中一個常被忽略的真理:教育者的生命狀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課程與養分。
班主任,作為與學生生命聯結最緊密的角色,其情感的溫度、人格的亮度,以及智慧的道德之光,直接定義了孩子感知世界的底色教育。
於書信載體與教育本質之間的精神返鄉
當我們將三部書並置,一條清晰的脈絡便浮現出來:它們共同完成了一次對教育本質的深度叩問與多維度回應教育。
程紅兵在治理層面,守護的是作為“家園”的學校的自由與完整;王君在專業層面,點燃的是作為“志業”的教學的激情與創造;桂賢娣在關係層面,踐行的是作為“仁術”的教育的體貼與慈悲教育。
視角各異,角色不同,卻最終殊途同歸,共同指向“人的成全”這一教育的終極關懷教育。
而“書信”這一載體的選擇,在當下尤具深意教育。在效率至上、溝通速食化的時代,書信所代表的慢速、深度、真誠與鄭重,恰恰是對抗教育浮躁化、工具化的一劑良藥。
它迫使作者與讀者都慢下來,進行一場專注的、交心的精神對話教育。這三部書,是“做”出來的教育學,帶著課堂的煙火、學生的笑語、現實的矛盾與突破的歡欣。它們的價值,不在於構建完美的理論體系,而在於展示了教育在當下中國依然可以保有的美好樣態與精神高度。
在“簡縮時代”,教育時常被簡化為分數、被異化為競爭工具的時代,這套小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宣告:教育,終究是心靈與心靈的相遇,是生命對生命的喚醒教育。它或許不能提供立刻解決所有難題的萬用鑰匙,但它能給予我們澄澈的目光、安寧的內心和堅定的腳步。
閱讀它們,彷彿在教育的漫漫長路上,遇到了三位智慧的引路人教育。他們不言高深,只是將那些歷經時光淬鍊的道理,連同他們全部的熱忱與真誠,在紙頁間,娓娓道來,靜待迴響。
而這,正是一場真正的精神還鄉——回到教育最初的愛、智慧與勇氣之中教育。這,便是朱熹所言說的“小學之方,乃復其初”。此小學,乃基礎教育也,乃為師之學也。
文章轉載自轉載自《中國教育報》,原標題:《精神還鄉:在書信與教育之間——“十二封信”書系的傳遞與召喚》,2026年7月1日釋出教育。
本文作者:成尚榮,江蘇省教科院研究員,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改革指導組專家、中小學教材審查專家,明遠教育書院學術委員會委員、於漪教育思想研究中心顧問、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當代教育研究所高階研究員教育。
編輯教育:孫彥晗
二審教育:董慧慧
三審教育:張雪麗